文华也抬起眼。
薛似云看着素蕊,声音仍旧温和,“告诉敬妃,三皇子年纪小,用不得这样重的旧物。若敬妃真要贺他启蒙,不如送几刀新纸来。”
她停了一瞬,唇边笑意淡得像雨,“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素蕊脸色微白,“娘娘,敬妃娘娘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薛似云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抬眼,目光落在素蕊脸上,并不重,却叫人觉得无处可躲。
“本宫知道敬妃有好意。所以才让你把东西好好带回去。若换了旁人,这方砚进了群玉殿,明日便要有人说,三皇子拿了大皇子旧物,是想承谁的旧路。”
素蕊嘴唇动了动,不敢再说。
薛似云靠回榻上,语气仍旧平静,“去吧。话要传全。”
素蕊伏身叩首,捧着锦盒退了出去。
她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息才松了些。
文华忍了忍,还是低声道:“娘娘,敬妃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么。”薛似云拿起茶盏,茶已经冷了,又放下,“她还记着,还恨着。”
文华一时哑然。
西偏殿里,李翊的书声隐约传出来。他背得不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偶尔有一句顿住,先生也不催,只等他自己接下去。
薛似云听了一会儿,起身往偏殿走去。
帘子掀开,李翊看见她,立刻放下书,起身行礼,“母妃。”
这两个字,他叫得已经很顺了。
薛似云在他面前停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先生今日讲到哪里?”
李翊答:“讲到慎终追远。”
薛似云手指微微一顿。
老学士起身行礼,“三殿下聪慧,记性也好,只是年纪尚小,臣不敢讲得太深。”
“先生斟酌便是。”贵妃道,“他还小,不必急。”
老学士應是。
李翊仰头看她,“母妃,方才是不是有人送东西来了?”
薛似云看着他,“是。”
“是给我的吗?”
“原是给你的。”
李翊眨了眨眼,“那母妃怎么没有收?”
薛似云蹲下身,与他平视。
孩子眼神干净,带着一点不解,像只是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宫里的刀太多,他还不知道每一样旧物都可能带血。
薛似云替他把书页理平,声音很轻,“因为那是别人的旧东西。”
李翊想了想,“旧东西不好吗?”
“不是不好。”
“那为什么不能用?”
窗外秋雨细细落着,残叶被雨压在阶前,颜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还小。”她道,“先不要背别人的旧事。”
李翊似懂非懂,却仍然点了点头。
薛似云摸了摸他的头,“今日少读半个时辰,读完便去用些热汤。夜里若咳,叫乳母来回我。”
李翊乖乖应了。
她起身离开偏殿,走到廊下时,雨势比方才又密了一些。
风从庭中卷来,夹着湿冷的桂香。群玉殿后头那株晚桂还没有落尽,香气淡淡的,被雨一压,反而更沉。
文华跟出来,替她披上鬥篷。
薛似云看着雨幕,忽然道:“陶丹识那边,可有消息?”
文华低声道:“仍在户部对河西旧账。听说董大夫今日又递了折子,言陶家旧账未清,陶丹识不宜继续留在京中对勘,应下狱候审。”
薛似云笑了笑,董承任倒是急。
急着把陶丹识写进牢里,也急着把河西旧账写成陶家一家的罪。
“陛下怎么说?”
“折子留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