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罪留着,比翻出来更能拴住人。
陶家便是这样。
他曾厌恶他们,也用过他们。曾想讓他们活着看自己一层一层烂下去,也曾因那点说不清的旧情,没有立刻把整座陶家推倒。
上位者最容易相信的一件事,便是自己总还能再壓一壓。
壓住陶家,壓住旧案,压住那些本该死去却仍在账上吃粮的人名。
直到有一日,另一个人也看见了那张纸。
李频见抬手,指腹在残页边缘轻轻一按。
刀剪过的地方很平,像一张嘴,被人提前割去了舌头。
“传贵妃。”
刘恩学一怔。
李频见淡淡道:“再传陶丹識。叫他在偏殿候着,没朕的话,不许进来。”
刘恩学忙应了是。
薛似云再入太极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宮道上风更冷,斗篷边沿带着一点寒气,被暖阁里的炭火一烘,很快散开。
李频见坐在案后,旧水图已经展开。那张残页放在最上头,旁边压着一枚玉镇。
薛似云行礼后,李频见没有立刻叫她坐,只道:“过来看。”
薛似云走过去。
她的目光先落在河西南仓的旧图上,又落到那张残页。
薛似云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前在宮道上已想过许多种可能。关雎殿旧例,或许是陶皇后当年留下的封口钱粮;或许是安置产房旧人的暗账;或许是有人借着旧例,把本该埋掉的人继续养在账上。
可真正看见“名在人亡”四个字时,她还是觉得心口轻轻冷了一下。
人死了。
账还活着。
陶皇后当年留下的是旧例,陶磐后来吃掉的,是死人。
宫里许多罪,原来不是人死便算完。只要账还在走,死人也能一年一年替活人领粮,替活人遮罪,替活人把一桩旧案养成另一桩新罪。
薛似云垂下眼。
“陛下叫臣妾来看,是要臣妾看哪一处?”
李频见看着她。
“你看见了哪一处?”
“南仓夜启,随行录改写。”薛似云道,“董承任当年不是没查到,是查到了,又替人遮了。”
李频见道:“还有呢?”
薛似云停了停。
“还有关雎殿旧例。”
暖阁里静了一瞬。
李频见语气平淡,“你想问?”
薛似云看着那张残页,摇了摇头。
“今日不问。”
李频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薛似云道:“臣妾知道,关雎殿旧例不是河西。陛下既然说只查河西,臣妾便只看河西。”
“这张纸上写着关雎殿。”
“所以它缺了一块。”薛似云抬眼,“缺了,便可以先当没写全。”
李频见笑意很淡。
“你倒会替朕省事。”
“也替臣妾自己省事。”薛似云道,“董家还没有倒。臣妾现在问关雎殿,董家反倒能退回去。”
她说得直接。
没有装不懂,也没有装顺从。
李频见反倒觉得这样更像她。
从前她若看见这几个字,大约会问到底。会问关雎殿旧例是什么,问陶皇后当年做了什么,问陶磐为何敢借旧例吃死人钱粮,也问他为何明知陶家有罪,却还讓陶家站到今日。
如今她明明看懂了,却把话停在河西。
不是因为她更怕了,是因为她更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