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董承任巡查河西,周令史随行。那一趟回来后,御史台正本无差,户部也未见异动。可我父亲说过一句,董家那年回京太快。”
陶丹识问:“早了多久?”
“七日。”
炭盆里火星轻轻裂开。
七日不长,却足够少看几處仓,少问几个人,也足够把一桩该写进正本的事,留在路上。
陆南薇看着他,“御史台正本能修,户部抄件能换,地方底稿也能丢。可他从河西回京,一路换马、住宿、递牌,总不能把所有驿傳簿都改干淨。”
陶丹识低声道:“驿傳簿。”
陆南薇垂下眼,像是终于觉得茶冷了,伸手去碰,却又没有端起来。
“近京三處驿站先查。若那里对不上,再往河西推。”
陶丹识看着她,許久才道:“我知道了。”
陆南薇抬眼看他,“我今日把这句话告诉你,不是为了帮你。”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帮贵妃。”
“我知道。”
陆南薇终于端起茶盏,热气浮上来,熏得她眼睫有一点湿。她却没有喝,只望着茶面許久。
陶丹识喉间微涩,他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南薇。”
陆南薇抬眼看他。
这两个字在他们之间已经很久不用了。
陶丹识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孩子的事……”
陆南薇的手指在茶盏上一紧。
过了片刻,她把茶盏放回小几上。
“不要在这时候提孩子。”她说,“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陆南薇站起身,扶着婢女的手往内室走。走到屏风前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陶丹识站在原地,許久没有动。
窗外风声轻而冷,残桂又敲了一下窗纸。这一声不像风,倒像有人把一页旧账翻过去了。
当夜,户部的人查到周令史并不在家。
周家仍对外称病,药铺也照旧抓退热药,可周家后巷有深车辙,二更后曾有一辆无灯马车出入。陶丹识只让人守住周家前后门,又调近京三处驿站旧簿。
赵主事迟疑,说驿傳簿要过太极殿,陛下说只查河西。
陶丹识只道:“董承任从河西回京,走的是河西的路。路上的驿簿,自然也是河西账的一部分。”
这句话传到太极殿时,李频见刚搁下朱笔。
刘恩学低声道:“周令史不在家,陶大人已经查坊门和驿簿了。”
李频见看着案上董承任那封请下陶丹识狱的折子,淡淡道:“让他查。”
刘恩学应是。正要退下,便见皇帝起身。
“陛下要往何处去?”
李频见没有答。
夜色已沉,太极殿外风声很冷。他走到殿门前,停了一息,才道:“去群玉殿。”
群玉殿里,薛似云尚未睡下。
西偏殿里留着小灯,乳母守着李翊。孩子夜里睡得不深,方才翻了一回身,乳母低低哄了两句,里头便又安靜下来。
薛似云站在外间案前,看白日里李翊涂坏的那几张澄心纸。墨团干在上头,像几处小小的乌云,边沿晕开,已经擦不掉了。
文华正要劝她歇下,外头忽然有宮人跪下行礼的声音。
薛似云抬眼。
李频见掀帘进来。
他来得突然,身上还带着夜风。殿中灯火被帘外的冷意一带,轻轻晃了一下。宮人们忙跪下,薛似云也要行礼,却被他伸手扶住了。
他扶得很稳。
指腹扣在她腕上,像是不許她跪,也像是不许她避。
“这么晚,还看这些纸?”
薛似云垂眼,“白日里没来得及收。”
“李翊写的?”
“拖了几道墨。”
李频见看向案上那几团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