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魂境修士五感之敏锐,她能听见方圆数里草木化?作焦炭的声音,听见林中活物?挣扎而死的声音,甚至听见几队行走在林间客商们绝望奔逃的声音,而她无能为力。
宁和的修行之路,就是?在她深感无能为力之时在脚下展开,她的剑,也是?自这种无力与愤怒之中而生。她抓着剑,感觉到自己?的内府正随着这种怒气的鼓荡而不断颤动。
同时,她的愤怒之中还夹杂着一股难以消弭的疑惑,一种不解。她想,为何?至此?
如那王胡儿所言,淮女性情平和,平生讲道救人,待它们小妖们极好。又如淮女自己?所言,她在此讲道已讲了足足千年。这些都说明,她至少是?一名性情和煦的妖,她已经那样像是?一个?人了,口吐人言,神情举止甚至称得上文雅闺秀,比她教了数月的阿皎都更像是?人。
可为什麽,如今却?一夕之间剧变至此?她是?淮水畔一株柳树成妖,想来也这些年来扎根在这山间,籍土壤雨露为生。却?为何?此时一朝发?作,便要将这山林草木焚尽?
为何?丶为何??
秋来丶浪起丶问路丶孤山,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同那日青竹林外庄岫云提剑而起的身影更为相近几分。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山间的火约燃越大,淮女红衣猎猎,身上已被剑锋划出?许多伤口,那些口子里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某种黑色的不明汁液,流淌在她雪白的皮肤和血红的衣裙上,就好像一道道皲裂的细纹。但她每一回都能趁着宁和应对四散的火势时以手撑地,又重新?站起身来。她甚至仍是?微笑着的,忧愁丶静雅,仿佛察觉不到任何?痛楚。
不知从哪一瞬起,宁和忽然意识到了,庄兄的剑固然锋利,却?救不了她,救不了她想救的一切。她应当有她自己?的剑。
因为她的剑与旁人都不同,此剑即此心。一颗心,应当承载着自己?的意念,就像她的笔从前?写前?人诗丶写圣人言,後?来以抒胸臆丶以诉衷情,写她自己?。
宁和足踏一截燃烧的柳干,隔着浮动的焰火凝望淮女的脸庞,同她漆黑的双目对视。她的剑光在手中缓缓生长,比从前?的任何一刻都更明亮,仿佛月映雪光。
没有起式丶不见杀意,平平而出?,那剑影出?手,刃口甚至并不锋锐。它分明极轻,却?又因堆叠了无数的白光而显出一种凝实的厚重,它分明极亮,可又像最清透的水波般空若无形,宁和甚至能透过这剑光看清对面淮女惊愕的脸。
——我有一剑,浩然之气。
这一道自她金丹之时便借登仙梯之灵气朝天斩出?过的剑影,如今终於彻底成型。成了她的第一剑。以吾浩然气,养吾心中剑。
此剑即此心,宁和将她心中的不解丶她的愤怒蕴藏在这浩然剑光里。
这一剑曰喝,当头一剑,喝问其心:此行此举,合理乎?俯仰天地,无愧乎?前?路歧途,回头乎?
剑光过处,穿透漫天黑柳,直直轰击在淮女身上。
她当即吐出?一口黑血,
倒在地上。柳条簇拥在她身侧,渔网一般将她包裹,颤颤舞动。
可淮女却?一动也未动。她躺在那里,怔怔的,一张脸上尽是?空茫。
宁和望了她片刻,收起剑,缓缓朝她走去。
等宁和走至身前?,垂眸望着自己?半晌,开口唤了一声淮女,她才终於抬了抬眼。
淮女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真是?不公平。」
「真是?不公平。」她说,一开口,苍白无色的唇边便淌出?一线漆黑的血,「我若生来是?个?人,该有多好?」
宁和想了想,说:「做人,也不见得很好。」
她这一生见过许多人,有的活得并不比路边一株野草强上几分。
淮女笑了一声,说:「那我就做你这样的人。」
宁和说:「我不算什麽,不过一介书?生。」
「你们这样的人多好,天地所衷。」淮女说,「真叫我羡慕。」
宁和看?着她渐渐爬上黑色裂纹的脸,没?有再说话。
「你不会懂得,你自然不懂。」淮女呵呵笑道,目光忽然越过宁和的肩头,朝她身後?看?去。
宁和回过头,就见宁皎立在不远处,恢复了一身黑衣的人形,静静望着这方。
他朝宁和点点头:「老师。」
「老师?」淮女笑道,「看?来你运道也比我好。真叫我羡慕。」
宁皎瞥了她一眼。
他二人如今一躺一立,一绿一黑两双眼眸对视了一会儿,宁皎没?有开口。
他自然地走到宁和身畔,落後?一步处站定。
淮女瞧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笑了两声,嘴里就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血。那黑血喷溅在地上,忽然长出?一棵树来。
那树既不高也不粗,统共才到宁和肩头,通身漆黑,无枝也无叶,说是?树,倒更像是?一截枯木。那黑色也不像是?它原本的模样,更像是?焦炭一般被外物?所灼後?的痕迹。
它立在这火光遍地的山林中,瞧着与周围每一株被烧死的树也没?有什麽不同。
淮女伸出?苍白的手,扶着这株黑色的树,慢慢地坐起来,将头颅靠在上面,缓了片刻才开口对宁和道:「你瞧,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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