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前虽不喜陆鸣,可到底没有这般厌他过,甚至因他折了一条臂骨,她或多或少可怜他,父亲对他起了杀心时,她甚至有不忍。
可当他暴躁地喊出那句“你也敢嫌弃老子”时,她对他仅存的善念都碎了。
她发觉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她去结交官贵子弟,去撒钱,去建善堂,去救助穷人,做得那般用心,她以为是在帮父亲,是在帮扶那些底层的百姓,可到头来谁又把她当回事了?父亲为了权力可以牺牲她的幸福,百姓为了抢几个散钱可以踩踏她。她只是棋子,工具,在父亲的野心、百姓的贪念面前,她什么也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肿的,脸是白的,唇无血色,头发散乱。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她。
她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的少女,莫名想起了她那个“堂嫂”。
她那般矜贵的身份,却委身事敌,是否也算“不堪”之事?
可她时时能感受到,沈青是想她的,明书也是,她接触过的几位匠工,乃至一些百姓,对那个死去的“程书办”是怀念和惋惜的,并无嘲恨。
她心里慌了一瞬,却又说不清是为何。
她在府里安静了两日,父亲所谓的“晚点再说”,却只是来看了她一次,送了些女儿家的钗环饰物,对于她“退婚”一事,只字未提。
直到
日光漫进卢府闺阁的花窗,卢鸢散着头发坐在镜前。她这两日睡得都不好,总要耗到天将明时才能阖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日头已高。
几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铜镜里映出卢夫人和绣娘的身影,绣娘手里托着大红嫁衣。
卢鸢望着铜镜未动,只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鸢儿。”卢夫人笑着招呼,“来试试嫁衣吧,料子、绣工都是最好的,看看哪里不合适还能改。”
卢鸢顺从地起身,由着绣娘和侍女围着她一通忙活。那身繁复奢华的大红嫁衣上身,将她面庞衬得更加苍白。
绣娘记了几个尺寸和要改的地方,卢鸢才又将嫁衣褪下。卢鸢听着母亲嘱咐绣娘,仔细改,要让来往的宾朋都能看到小姐的天家贵气。
天家贵气,这四个字在卢鸢嘴里无声地翻滚几下,最后化成一抹哂笑。
卢夫人走后,卢鸢让婢子替她洗漱更衣,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她想了几日,她最大的困局,是自己的父亲,而现下能与之一争的,只有那个男人。
公济社的厢房里,卢鸢忐忑不安,她托了明书约人,却不晓得他会不会来。她盼着他来,可又怕他来。他若真来了,她今日之举,无异于对父亲的背叛。
可思及暗魅丛生的陆府,阴鸷扭曲的陆鸣,那几乎是她能预见的坟墓。而她的父亲,要亲手“葬她”。
她深吸口气,抬头望向门外。
日光下,一袭靛蓝身影稳步行来,少了甲胄,硬朗的气势中多了些亲和。
卢鸢下意识扣紧了椅子扶手,缓了缓心神,站起身来。
萧翀行至门口,足下稍滞,看着门内的姑娘走近几步,躬身见礼:“督帅。”
萧翀没作声,迈步进门,在离她稍远的椅子上落座。
卢鸢抬眸看他,那双凤眸幽深莫测,她有一瞬的退缩,可随即又给自己强自鼓气,直白道:“求督帅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