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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第1页)

萧翀命人送来的祭祀之物,搁在南初房里插屏之后,她既不看也不动它们,仿佛那具是些烫手之物。直到萧翀带来的饭食里添了两样冷糕青团,她似忽然意识道,寒食是真的近了。她想起以往有国有家时,南府的寒食节。南氏家风清正,不尚奢华,但讲究“格物致知”与“心有所敬”。是以在前几日,府中便已彻底熄火,开始准备冷食。她的闺房和书房会由婢女们早早地精心打扫,换上素色帐幔与青瓷花瓶,插几枝带露的梨花或嫩柳,取“清白”、“留春”之意。是日她会换上青罗裙或素纱裙,由祖母或母亲领着,与府中女眷们一同去祭祠。南氏的先贤祠,供奉着历代对工造、水利、农桑有杰出贡献的南氏先祖画像与灵位。案上会摆满时令青蔬、青团、枣糕等冷制糕点,再供上清茶,有时还会有三叔采来的青苗。祖父或者父亲,会讲述先人们为国为民、为工造精进和传承做出的贡献,之后家族子弟会“献书献宝”,那具是南氏工造的新成果。而她作为这辈唯一的嫡女,又是早露天分、蒙祖父亲自教导的孙辈,会破例被允许与兄长们一同献宝。那或是她亲手所制的小翻车模具,又或是某种异想天开,却有益民生的构思绢图,作为给祖先的“课业汇报”,那一刻,是她极大的荣耀。午后,南府水榭会有场雅集,南府子弟和一些天工匠人,会聚在一处观物、论技、赏器,十分热闹。而她和府中姊妹,更喜欢去自家田庄或安全些的郊外“踏青”,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纸鸢,看着那些青鸾、苍鹰、蝴蝶在天上翱翔,她们在下面咯咯笑着疯跑……入夜冷食宴,阖族会重新聚到一起,祖父或者父亲,会亲手将青团或糕点切开,给众人分食,大伙吃着糕点,喝着茶,听那些古来圣贤风骨铮铮的故事。而今这一切,都不在了。她的先贤祠,已成焦土。她的至亲血脉,具是枯骨。她的仪式崩塌,连她自己,也成了无根无脉之人……程安歌,是谁啊。她竟头一回感到,寒食,竟是如此沉痛的日子。萧翀见她沉默,眼中尽是痛色。他默了一瞬,只低声道:“记得幼时,我府上制这东西会加些糖渍桂花,我母亲尤其爱吃,配梅花酒。”继而又无声一笑:“这个我尝过了,倒是味道一般,你不尝也罢。”南初抬眸看他,那双凤眸亦带了几分沉涩,才记起他也同她一样藏着裂隙。萧翀走后,她对着满室寂静发了一会儿怔。之后,净手,焚艾香,终是把插屏后的东西搬了出来。在窗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落下一行行清秀小字:“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自第一个字落下,她眼前似又燃起南府的熊熊大火,火舌吞没了一张张亲人的脸,决绝的,不甘的,不舍的,心痛的,悲愤的,绝望的……“不资敌,不媚新主……”“书可焚,匠魂却不可绝……”“城破,全族殉国……”那些梦里都鲜少出现过的声音,此时竟齐齐涌进她耳中,她花了视线,笔尖颤抖,一滴墨点混着眼泪落在纸面,将那句“接引于浮生”,洇成了糊糊一片。她伏案痛哭不止。多日来的克制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她哭得毫无节制,似是将缺席族人送终的那场悲恸,尽数倾倒了出来,籍由亲笔落下的渡亡经,一起回向给再无缘得见的亲人。萧翀循声而至,却又止步在她窗外,终是没有进去。她不知哭了多久,只觉气息沉沉,眼睛酸胀,喉咙哑痛,终于安静下来。可也只是呆呆坐着,看着天光一点点变暗,看着火烧云漫过檐角,让自己沉入一室幽暗。良久,她才长长吸气,起身掌灯,又洗了把脸,这才又坐回案前,重新落笔,带着无上虔诚,将那未完的《太上救苦经》补全。看着那片洇掉却已干透的笔迹,她又发了会怔,似突然想起什么,又重新取了纸铺开,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又默了一份。“萧将军……”她哑着嗓音低喃,“这一份,是南氏欠你的,亦谢你……曾于莒国铁蹄之下,活过我万千生民。”门口的萧翀忽而心头一紧,为这不期然的情感撞击呆住。南初似有所感般回身,便望见那道高大身影伫立在灯影下,眸光晦暗。她有一瞬的慌乱,可很快又平复下来。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视线落在案上那幅经文上。他盯着它看了许久,久到南初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来解释这点冒失又突兀的“心意”。她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尤带着哭后的哑涩:“我……我自作主张……晓得它无法偿还你们万一……可萧将军,也该祭奠……”话音未落,她已被身前男人抱进了怀里。他不言语,只将脸深埋在她颈侧,手臂收紧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南初在他怀里僵了一瞬,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似有迟疑,片刻后,终是小心翼翼抚上了他宽厚的脊背。那轻飘飘的力道落在他背上,似羽毛,却让他心头一颤。滚烫的呼吸重重拂过她耳廓,那声音又沉又哑:“……我该拿你怎么办。”南初抚在他背上的手指停了一瞬,终于整个手掌贴上去,掌心传来他身体的热意,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轻抚,觉察他抱得更紧。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那有力的心跳又重又促,可随着她一下一下轻轻安抚,又渐渐平复下来。两人静静偎依,许久,她才从他怀中仰起头,声音软软地小心问他:“你应了王公对不对?栾城会有一场公祭。”萧翀嗯了一声,并不撒手,只伏在她颈间道:“不是你说的。”“全城可祭么?”她继续问:“柳氏和宴昭家的,也可以吗?”萧翀呼吸一滞,之后缓缓抬起头,定定看了她几息,才沉沉道:“安置匠户的事还要再等一等,天使和监军的意思,是要堪问之后,再分批迁入,大约在寒食之后了。”“我不是催你……”南初柔缓道:“我只是……我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萧翀松开了手,直了直身体,正色道:“你说。”南初昨日翻来覆去思量救人之策,觉得能救他们的,还得是他们自己的价值。她谨慎道:“你当晓得,西渚织物中,最有名的当属沧澜锦和海云绡,前者奢华耀目,寸缕寸金,后者轻盈薄透,却如流光水影熠熠生辉,是许多贵人们求而不得之物。只因它原料珍贵稀有,用的是海外一种冰蚕丝混着一种珍贵藻絮织成的丝线,对织工绣娘的要求又极高,是以产量少之又少,每年往西渚求购的各国商贵们,为了一匹半匹几乎要打破头。”萧翀静静听着,他没见过她口中的海云绡,却在他母亲那里见过半匹沧澜锦,确然是巧夺天工之物。南初继续道:“眼下遭遇动荡,商路不复,那般珍贵丝线恐是难得,可这时节正是春蚕抽丝之际,若要寻些品质精良的寻常蚕丝也非不可能,只是织成的绣品穿在身上少了些许凉意罢了,这于沧澜锦倒无伤大雅。至于绣娘,柳氏和宴昭家的便是个中巧手,每年进贡给皇后的特批海云绡,便出自柳氏之手。”萧翀已然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是想通过‘献宝’,接柳氏他们出来,为其求一线生机?”“是。”南初郑重道,“你是否可寻些名头,诸如你朝中哪位贵人的生辰,太后也好,皇后也好,陛下、东宫都可,这份礼,可够分量?”萧翀静静看着她,脑中本能闪过此举会否节外生枝,惹来其它麻烦。可看得南初期待的眼中染上不安和迟疑,他才倏而一笑,又将人抱回怀里,声音里浸满了欣慰和满足:“越发觉得,老天待我不薄。”南初松了口气,晓得他这是同意了。因着这有了些许眉目的进展,南初连日来的阴霾似散了不少,倒也生出更多心气。次日,她花了一日的功夫,做了两只河灯。灯面用了她抄写的经文,骨架亦是她亲手弯制,那是曾经二房的兄长所教。兄长当时做的那盏灯极尽工巧,不会随水流漂走,而只会在原地徐徐打转,绢纱上的灯影随着旋转洒落河面,璀璨生光。待到烛火燃尽,那盏灯会缓缓沉入河底,兄长称之为“不渡”。不渡,那是生者的灯。它在说,我于此处与你告别,送你入天地寂静,而待我思念燃尽,便将痛苦沉入归墟,继续前行。而她眼下,竟只能在心底燃一盏“不渡”的河灯。她在屋里专心做这些时,萧翀房里却因劣银案气氛凝重。屠骁郑重道:“据目前线索,这批劣银与魏荣捐出的那笔私帑中的部分劣银相同。这些银钱恐大多是他搜刮来的,虽重铸了,可与我大梁官银仍有明显差异。”他说着将两枚银锭对比放到了萧翀案前,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旧文书呈上:“主上,还有一事,属下在清查旧官铸坊物资卷宗时,发现了一卷封存文书。上面记载了一笔因成色不足而被封存的劣银,存于‘弊料库’,签押的人是……”屠骁抬眸看了萧翀一眼,才缓缓道:“天工司掌事,南叙言。”萧翀本欲去拿银锭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书房内的气息仿佛凝固了数息。萧翀抬眸,锐利的目光凝在屠骁脸上:“说清楚。”屠骁这才将文书展开,指向关键处道:“司库证实,这笔劣银于城破后遗失。而属下所查的私铸坊工匠称,他们接的银锭上,依稀能辨出被磨掉的西渚官造印记,与这批封存劣银的描述吻合。由此推断,魏荣手中的那批,极可能就是这批‘遗失’的官银。”萧翀的视线落在那个力透纸背、风骨嶙峋的签名上,“南叙言”三字,竟与他追查的污浊罪行,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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