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今儿,是领旨,还是讨茶喝?”
“先领旨,后讨茶。”何总管也不客气,自己搬了把杌子坐下,提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陛下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坐下的姿势很稳。
宫里的人,站着多,坐着少,可一坐下,就坐得比谁都稳。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看他,看着碗里的水,像是怕话里带了别的东西。
林野一愣:“有意思?”
“能在御前说改命改运的人会把自己搭进去的人,整个朝堂找不出第二个。”何总管放下碗,话头一顿,“这是陛下的原话。”他说原话两个字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才接下去:“陛下让我问你,你还想说点什么?”
“陛下夸人,都夸得这么省?”林野问。
“陛下不轻易夸人。”他放下碗,“夸了,就是记下了。”他说完,又补一句,“陛下记下的人,就没有忘的。”
“记下我做什么?”他问,“我这人,说完了就忘,指望不上。”
“陛下还说了,那天你答完第三问,满殿没人敢出声。”他抬眼看了看林野,“只有你,还敢抬头看天。”他说完,自己也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来,笑了一声。
“陛下还说了,”何总管接道,“满朝的人说官话,只有你,说人话。”
林野叫这话问住了:“官话和人话,有什么区别?”
“官话是说给官听的。”何总管答,“人话是说给人听的。”
林野活了这些年,被人夸过能干,夸过机灵,夸过嘴皮子利索,头一回被人夸有意思。
这三个字,听着轻飘飘的,落在他耳朵里,却沉甸甸的。
他这人,最怕被人惦记。
被讨债的惦记,顶多破财;被陛下惦记,破的怕就是别的了。
他手心冒汗。
御前那三问,他本以为出了宫就算翻篇了,没想到话还能追到院子里来,还追得这么客气。
他笑了笑:“想说的,那天都说完了。”
“陛下说,那天你说的是不懂。”何总管慢悠悠道,“不懂,跟不想说,是两回事。”他放下碗,看着林野,“陛下这辈子,听多了不想说,难得听一回不懂。”
林野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手心那层汗,又厚了一分:“何总管,这话我怎么接?”
“你就当闲聊。”何总管把碗往桌上一放,“陛下想听你多说几句,关于气运,关于边疆。”他说闲聊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不能再轻,可林野知道,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闲聊。
林野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风从墙头掠过去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他开口:“边疆的事,我不懂。”
“没人指望你懂。”何总管抬眼看他,“陛下是想知道,你听没听过什么。”
“我成天关在这院子里,能听什么。”林野摇摇头,“气运这东西,也玄得很。我连自家茶缸里的水都管不明白,哪敢论什么气运。”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单薄,像一层纸糊的墙。
“北边不太平,京城的茶楼里都在传。”何总管说到这里,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茶楼里传的话,十个有九个是瞎编的。”林野撇嘴。
“剩下那一个,就是陛下想听的。”他瞟了林野一眼,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陛下说,你要是真不懂,就不会在御前说出那句话了。”他补了一句。
“哪句话?”
“你心里清楚。”何总管撂下这四个字,就不再往下说了。他这人,话说七分,留三分,跟茶一样,满了就溢。
林野不说话了。
他当然清楚。
那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值钱的一句大实话,也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要命的一句大实话。
他当时要是知道这句话能活这么久,说什么也得换个说法。
“那陛下,”他顿了顿,“是想让我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陛下没这么说。”何总管摇头,“陛下只说,想听你多说几句。”
“说错了怎么办?”林野问,“说错了,是要补茶的,还是要补脑袋的?”
“说错了,就当闲聊。”何总管把碗往前推了推,“闲聊的话,不记账。”
“边疆的事,我不懂。”林野又说了一遍,“陛下也不懂的事,问我做什么。”
“陛下说,不懂的人,说出来的话,才不掺假。”他看林野一眼,“懂的人,都忙着打自己的算盘了。”
林野听到不记账三个字,心里先松了半寸,随即又紧回去。
上回在客栈,他头一回怕被人记账,就是这位何总管记的。
不记账,那是骗人的话。
他正想着怎么把话岔开,何总管忽然放低了声音:“林老板,我提点你一句:陛下这阵子,夜夜召钦天监的人。有人在改星盘。”这话来得太陡,前头还在说茶,忽然就拐到天上去了。
林野一愣,手里的茶包差点没拿稳:“改星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