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他见过许多回,回回没有一句话。
他认得那柄剑,黑布缠柄,从剑州缠到京城,没换过。
他认人的本事,是摆茶摊练出来的。
一条街上百口人,谁家的碗沿豁了,谁家的茶盅有记号,他过一眼就记得。
何况是这样一个人。
他把门拉大:“是你。进来。”
他没动。
他先把院子扫了一遍,看前院,看廊下,看偏屋的窗,看墙头,目光一圈转下来,才跨进门来。
他扫院子的法子,跟一般人不一样。
一般人看院子,是看有没有人;他看院子,是看人藏在哪儿。
林野站在门洞里,看他把院子一寸一寸看过,心里反倒安了些。他要是连这个都不看,才真该提防。
他进门先看了眼院里,确认无人才开口:“这东西,是陆堂主让我给你的。”
这是他头一回听见这人说话。嗓子有点哑,像很久没开口的人。一句话说完了,他还站在原地,像是把那句话又咽回去了一半。
林野没接那布包,先问:“陆无痕?”
灰衣剑客点头。
“他给我送东西?”林野心里那根弦紧了紧。
白天才在祁渊书房里听见外堂的路数,夜里外堂的礼就到了。
这京城,白天说的话,夜里就能变成敲门声。
他见过的礼,有送钱的,有送刀的,头一回见送杯子的。
他看了看那布包,又看了看灰衣剑客的脸,“他人在京城?”
“不在。”
林野把布包接过来,先掂了掂。
不重,沉甸甸的分量里带着一点凉。
这点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
他掂布包的功夫,灰衣剑客就站在那儿,不动,也不催。
他把粗布一层层解开,裹了三层,扎口系的是十字结,结打得紧,一看就是行路人的手法。
粗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却补得齐整。
裹杯子的布,比裹刀的布还仔细。
最外头那层粗布沾着露水,是走夜路沾上的。
最里头衬着一层软棉,软棉里卧着一只杯子。
一只旧玉杯。
青白玉的杯身,青白得发冷,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像月光落在冻住的水面上。
杯沿有一处磕痕,磕得不深,像是当年磕在什么地方,后来被人一遍遍摩挲,边角都磨圆了。
杯身素净,没有纹饰,素得像一件用旧了的家什。
他端着杯子,对着月光转了半圈,杯身上的光也跟着转了半圈。
他把杯子往手心一扣,杯沿硌着虎口,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年岁。
他是卖茶的,杯子见得多。
寻常的杯子,是让人喝茶的;这只杯子,是让人藏着看的。
他把杯子凑到眼前,杯口的沿薄厚均匀,杯身的弧线收得利落,没有一处磕手的地方,除了那道旧痕。
这样的手艺,不是寻常匠人做得出来的。
他见过的杯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这样的杯子,头一回见。
它不像让人用的,倒像让人供的。
“旧玉杯……”林野把杯子托在掌心里,转过来,借着月光看杯底。
杯底刻着一圈细小的字。
他先以为是花纹,凑近了才看清,是一圈字。
字刻得极小,笔画清瘦,收笔都带着尖,一笔是一笔,像是用骨节写的,不像用笔写的。
圈字绕着杯心排了一圈,头尾相接,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又从头说了一遍。
这样的刻法,不像是给人看的,倒像是给杯子自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