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门口站着,头一回觉得,门也是会审人的。
不多时,门里出来一个中年人,青衫,袖绣银枢字,正是上回收拾院子那位。他见了林野,欠了欠身:“林老板,堂主在书房,请。”
林野跟着他进门。
门里一条甬道,两侧的白墙刷得雪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瘦金体,一笔一画,棱角分明。
字是行书,落笔轻,收笔重,写的人腕力很足。
瘦金体的字,横平竖直,像刀裁的。
过了甬道是前厅,前厅后头又是一进院子,比外头那进小,收拾得也利索。廊下立着两盏风灯,灯罩擦得锃亮,是夜里照路的。
东厢的窗支着,窗纸雪亮,里头透出一股墨香。
墨香里夹着一丝纸灰味,像刚烧过什么。
林野活了这些年,衙门进过,会馆进过,当铺进过,头一回进这样的地方。
没有闲人,没有杂役,院子里连只麻雀都落不下来。
廊下的砖缝里嵌着青苔,青苔是踩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这地方,每一寸都有人管着。
中年人停在东厢门口,躬身:“先生请。堂主吩咐了,先生来了,直接进。”
林野跨进门,先看见满案的卷宗。
卷宗摞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从案头排到案角,像砌好的砖。
每摞卷宗都用麻绳扎着,扎口系着不同颜色的签子,红签、黄签、绿签,分门别类。
案上摊开的那卷翻到一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有几个名字上头画了朱圈,圈里圈外,都是他听过的会馆字号。
有几个字号,他昨天还从会馆街走过。
签子上的字写得小,林野认不太清,只看出些演武会馆的字样。
案后坐着一个人,深青长袍,袖口的银枢字在光里一闪。
祁渊手里捏着另一卷卷宗,正看到一半。
他面前那卷卷宗,纸页翻得毛了边,是常翻的物件。
见林野进来,他放下笔,抬眼:“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林野在案前站定,“能跑能跳,就是提刀还费劲。”
祁渊的目光在他左胳膊上停了一下,没接这话,抬手往旁边一让:“坐。”
林野没坐。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往前一递,搁在案上:“你看看这个。”
祁渊没有马上伸手。
他先看了看牌子,又抬眼看了看林野,才把牌子拿起来,托在掌心里。
他托牌子的手势很稳,像托着一碗满到碗沿的水。
他正过来看了一遍,又反过去看了一遍,指腹顺着那个祁字的笔画慢慢划过去,划到最后一笔,停住。
那个祁字,他划了三遍,像是要把每一笔都吃进眼里。
他看牌的时候,林野就站着等。
等着等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大气都没出一口。
他把牌子掂了掂,举到窗前,就着光看字槽里的磨痕,又拿指甲沿字口轻轻刮了一下,刮完,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铜味。
他的指腹压过字槽的时候,力道匀得很,像在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铜牌的四角,都被手指磨出了包浆。
字槽里的磨痕不是新的,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
新刻的字,槽口是涩的;老刻的字,槽口是滑的。
这块牌子的槽口,滑得像块玉。
他把牌子翻过来,背面的铜面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林野站在案前,一声不出。
案上的茶壶冒着白气,谁也没动。
那壶茶是上好的雀舌,林野一闻就闻出来了。
这样的茶,搁在江宁的茶肆里,够卖一个月的茶钱。
可在这案上,它从早放到晚,也没人碰。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往案上爬,爬到卷宗边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