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林野把笔拿起来,“退回去,人家还以为我嫌少,明儿还得来。先放着,明儿大会,正好当干粮。”
“刀门说枪庄的事是栽赃,你信不?”
“信不信的,得看账。”林野说,“栽赃的人,账上一定有痕迹。”
那一头,使者和弟子出院门时,阿蛮抱着刀立在门边,衣裳半褪的乱劲儿早已理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使者视作寻常,低头走了,没人往他半敞的衣襟上多看一眼。
墙角那边,巷子口有个人影一晃,灰衣,腰间剑柄上缠着黑布,一闪就没了。
林野眼角扫到,没出声。
第二拨人,来得更晚一些。
院门又响,这回敲得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人。
门外站着一位老者,六十上下,白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手里转着一枚玉佩。他见林野开门,先笑。
“小友,冒昧了。老朽青阳剑派,是掌门人的师弟,夜里闲得慌,出来走走,恰好路过贵栈。”
“长老请进。后院简陋,只有井台边一张凳。”
“好,好。”老者也不见外,在柴垛边的小凳上坐下,转着手里的玉佩,“老朽听说先生是江宁人,年轻时,老朽也在江宁待过几年。算起来,跟先生是同乡。”
阿蛮立在门边,手按着刀柄。
林野走过去,顺手揉了揉她后颈,力道不重,像是给自家少年顺毛。
她由他揉着,一双眼睛却净落在老者那枚转个不停的玉佩上。
“哦?长老在江宁,做什么营生?”
“瞎混。”老者笑呵呵的,“那时候老朽常去城南一家茶馆喝茶,茶馆的掌柜,是个账房出身的老先生,姓张,人厚道,茶也实在。老朽在他那儿赊过三回账,他一次也没催过。”
林野的耳朵竖了起来。“张叔?”
老者却不接这个话茬,手里那枚玉佩转得飞快。
“老朽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兴许记岔了。张先生,还是章先生,记不清了。”他顿了顿,说记不清了的时候,玉佩在指间转了一圈,“明天大会,先生若听到什么风声,不妨来青阳坐坐。青阳的茶,比这城里的都干净。”
“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者站起身,掸了掸袍子,“青阳是地主,地主请客,天经地义。先生肯来,是给青阳面子。”
他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茶叶,放在门边。“青阳山上的野茶,不值钱,先生尝尝。”
“长老,听说论剑的帖子,是您经手发的?”
老者转玉佩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转起来。“这个嘛……老夫记不清了。”
“长老记性不好,倒是真的。”林野也笑,“刚才那位张先生,您也记不清了。”
老者没接这话,抱了抱拳,转身出了院门。
林野站在门边,看着那包茶叶,半天没动。
他弯腰把那包茶叶捡起来,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揣进怀里,站回门边时,手搁在阿蛮腰上。
第三拨人,来得最晚,也最怪。院门没响,是阿蛮先听见的动静。她按着刀站起来,压低声音。
“先生,墙根底下有人。”
林野顺着看过去。
墙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灰扑扑的衣裳,布鞋,头上包着一块旧头巾,像个走夜路的老仆。
他见林野看过来,也不躲,反倒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下了。
跪得又急又实,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林野上前两步,伸手去扶。“老人家,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老头不起来,跪在地上,抬头。他满脸褶子,眼睛却亮,亮得不像一个走夜路的老仆。“先生,小的淮上枪庄的管家,求先生救救老庄主。”
林野的手停在半空。枪庄。白天才在那张帖子上见过这个名字,夜里就有人跪在面前。他看了阿蛮一眼,阿蛮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枪庄的管家,大半夜翻墙来找我这么个卖茶的。老人家,你找错人了吧?”
“没找错。”他说,“小的打听过了,先生是这城里,唯一一个会说话又敢说话的人。敢说话的,就先生一个。”他说着,又磕了个头,“老庄主瘫了三个月了。外头都说是刀门下的毒,可老庄主心里明白,不是刀门。”
林野心里一沉。他回到井台边坐下,把账本合上,搁在膝头。“你来找我,不是来说老庄主可怜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