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神好。这墨,是后涂上去的,墨色比帖子上的字新,涂得又急,边上都洇开了。”
少年盯着那团墨,又抬眼盯着林野,盯了半天,才松开手。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好奇。”林野答,“帖子上的名字,涂得这么重,像是怕人认出来。越是怕人认,我越想认认。再说,我卖我的茶,问个名字又不犯王法。”
少年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到底没扛住。
他往院门方向扫了一眼,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把晾着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确认了安全,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帖子本来请了七家,后来有一家不请了。”
“淮上枪庄,说这次论剑他们不来,我们就把名字涂了。”他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林野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果然是他。第一张帖子上,第三个名字,正是淮上枪庄。他这一问,问的不是名字,是这少年肯不肯说实话。
“为什么不请?”
“不是不请。”少年挠了挠头,“是请不动。听说枪庄的老庄主前阵子出了事,有人说他是被人害的……”他把话头掐住,咽了口唾沫,“这种事,沾上就麻烦。”
“你们涂名字,不撕帖子,是怕什么?”
“怕什么?”少年一愣,“帖子是印的,一撕撕一摞,重印又费纸钱。涂了多省事。”
林野心说,一张涂过的帖子发出去,等于把话递给满街的人:这家,有文章。
他心里又是一动,动的是不请两个字。
请帖都发出去了,还能说不来就不来,这枪庄的架子,比剑州城的城墙还高。
阿蛮抱刀立在院门外,双足落地,等着。
林野问话的间隙,伸手揉了揉她后颈,又探进后腰揉了一把臀。
阿蛮哼一声,刀抱着,由着他揉,正话却一句不抢,只有那截后颈微微发烫。
“枪庄老庄主出什么事了?”
少年支吾了半天,又往院里看了一眼,才凑过来。他凑过来的时候,脚尖先在地上碾了碾,像是要把那句话碾碎了再说。
“听说是被人下毒,瘫了。”他声音放得极轻,“江湖上传言,是刀门的人干的。”
“刀门?”
“刀门跟枪庄争淮上第一,争了十几年。”他说,“两家都是使兵刃的行家,一个使刀,一个使枪。淮上地面上,抢地盘、抢买卖、抢名声,抢了十几年,也没分出个高下。前两年听说还动过手,刀门折了一个好手,枪庄也挂了彩。”
林野没接话,目光落在那团墨迹上。
账上的名字和江湖上的传言,在他脑子里拧成了一股绳。
枪庄老庄主被人下毒,瘫了,刀门是众人口里的凶手。
这话传得满城都是,连看门的弟子都知道。
可传话的人越多,话就越不值钱。
值钱的,是那个先把话传出来的人。
“这名字,是什么时候涂的?”
“就前两天。”少年说,“帖子都印好了,枪庄那边捎话来,说论剑他们不来。师叔说,不来就不来,可别让外人看见枪庄的名儿瞎猜,就让人把名字涂了。”
“涂名字的,是谁?”
“师叔自己动的手。”他说,“那天夜里我起夜,瞧见他屋里灯还亮着,墨碟就搁在帖子边上。”
林野把这几句话串起来一品,越品越觉得有意思。
帖子是青阳发的,名字是青阳涂的。
发帖子的人自己把名字涂了,又怕外人看见涂过的名字,要瞒又不瞒到底,两头都想占。
这里头的弯弯绕,比他卖一年的茶还多。
“明儿大会,你们青阳谁去?”林野顺口问了一句。
“师叔去。”少年说,“掌门不来,师叔全权做主。七家都到齐了,就缺枪庄那一把椅子。”
“枪庄那把椅子,还摆着?”
“摆着。”少年说,“师叔说了,椅子摆着,人早晚会来。”
林野把这话在心里记下了。椅子摆着,人早晚会来。这位师叔,说话倒是留着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