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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两派轮番来问(第4页)

下午,翁叔来了。他没带人,就自己拄着拐杖来的,进门也不坐,站在门口,看着林野。

林野正蹲在门边,守着那只陶壶,壶嘴冒着白汽。

他把滚开的水倒进破口碗里,又从包袱里摸出那包茶叶,捏了一撮进去。

茶香一下子就起来了。

“翁叔,坐。”林野招呼了一声,把破口碗里的茶倒出来半碗,晾在一边,“刚烧的水,喝一碗?”

翁叔没接这话,开口就问:“寨子里都在传,说你两头都收了钱。你给老夫一句实话,你收了谁的钱?”

林野端起碗,喝了一口,才答:“翁叔,您也来问这个?您要是来喝茶的,我管够;您要是来问话的,我只有一句实话。”

翁叔不答,只把拐杖拄稳了:“老夫问的是,你到底站谁。”

林野端着碗:“我谁也没站,我站我这壶水。”

翁叔皱眉,拐杖在地上点了点:“这话怎么说?”

林野指了指陶壶:“您看这壶水。谁来了我都烧,谁来了我都倒一碗。郑舵来了我烧水,孙舵来了我也烧水。你们抢你们的印,我烧我的水。哪天水烧开了,印自己就浮出来了。烧水的人不站边,水才开得匀。”

翁叔被他这句话绕住了,站在原地,拐杖点着地,半晌没说出话来。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琢磨:“水烧开了,印就浮出来?”

林野想了想:“我是这么想的。您要是觉得不对,那就不对。”

翁叔又问:“……那要是水烧干了,印也没浮出来呢?”

林野一笑:“那我就再添一壶。”

翁叔半晌没说话,末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老夫回去琢磨琢磨。”说完,转身走了。

阿蛮抱刀立在门外,林野蹲在门边守着陶壶,不插肉,正话纯净。

阿蛮回来的时候,带了句话:“翁叔在码头边坐了一下午,谁跟他说话,他都摆摆手。有人听见他念叨‘水烧开了,印就浮出来’,念叨了一下午。太阳晒得他脸都红了,他也不挪窝。”

林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念叨就念叨呗。我这人说话,一向没谱。他们越当真,我越没法收场。”

阿蛮照实说:“寨子里的人也都在念叨。一拨说你神机妙算,一拨说你满嘴胡柴。”

林野把笔往图上一搁:“都行。只要别来问我印在哪儿就行。问多了,我这张嘴又该惹祸了。”

日头落尽,寨子里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林野把图收好,塞回包袱底,系紧带子。这一天,他过得比前三天都清静。

一个老船工从棚屋门前路过。

他佝偻着背,穿一件灰布衫,肩上搭着一卷缆绳,像是刚从船上下来。

经过门口时,他脚下一顿,飞快地往门槛上丢了一个东西。

丢完,他脚步不停,像只是弯腰系了系鞋带。

是一包咸菜,用荷叶包着,还带着一股子酱香,闻着就知道是拿老卤腌的。

林野捡起来,追了两步:“老丈,您落下东西了!”那包咸菜在他手里沉甸甸的,还热着。

老船工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张账房托我带句话。水寨的老规矩,印在,人在。”话说完,人已经拐过巷角,不见了。

那话压得低,却一字不落地进了他耳朵。

林野握着那包咸菜,愣在原地。荷叶还是温的,带着船工手心的热乎气。咸菜的分量不轻,沉甸甸的,像是连坛子底都给他刮来了。

张账房。

张叔。

那个灰衣老头,天天午后到茶肆,喝一碗三文钱的粗茶,从不赊账。

临出门那两天,他还替林野卸过门板,一块一块擦干净,又去擦门楣。

他怎么会认识漕帮水寨的人?

林野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张叔跟漕帮有什么干系。

他只知道,张叔是江宁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账房先生,说话慢,走路也慢,连只鸡都不敢杀。

林野握着咸菜包,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夜的凉气。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荷叶包,又抬头看看巷角,那老船工早没了影。

只有门槛上,还留着那包咸菜压出的一道浅印。

阿蛮抱着刀,在门口站直了身子:“那人你认识?”

林野摇头:“……不认识。”答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声‘不认识’发虚。

他把咸菜包收进怀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屋里暗下来,只有桌上那只陶壶还冒着一点白汽。

他始终没有打开那包咸菜。

外头的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远处敲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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