喽啰的手停在半空。他蹲在那儿,抬头看着林野,像是没听明白。
“破碗?”他问。
“对,破碗。”林野挣开摁着他的手,趁势把碗从包袱里摸出来,抱进怀里,“缺口碗,吃饭的家伙,跟了我小两年了。摔了,你们赔不起。”
喽啰愣了好一会儿,真把手缩回去了。
他蹲在那儿,末了嘀咕了一声“怪人”,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两件旧衣裳,一叠纸,半截笔,几个铜板。
“穷鬼。”喽啰把包袱系好,扔回林野怀里,“连把刀都没有。”
“碗我抱着,包袱你随便翻。”林野把碗往怀里又紧了紧,“翻出值钱的,算你的。”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看不过眼,骂了一声:“跟个野人磨什么牙,拖走!”
“野人”两个字落进林野耳朵里,他还没回过味来,就被人拽着胳膊,拖过船帮,扔上了漕船。
他在漕船船板上摔了个屁股墩,疼得龇了龇牙,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破口碗,碗沿硌着胸口,硌得生疼,他也没撒手。
几个喽啰没再管他。
贡茶船上的箱子被一箱箱搬上漕船,林野坐在船板上数了数,不多不少,三十七箱,每只箱子上都贴着官府的封条,封条完好,墨字清清楚楚。
林野数完箱子,心里又疼了一下。这些茶是刘押司拿脑袋担保着运的,如今一箱不少地进了别人的仓。
刘押司被推搡着上了漕船,经过林野身边,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被身后的喽啰一推,趔趄着跌坐在船板上。
“押司,坐稳了。”林野挪了挪屁股,给他腾出块地方。
刘押司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半天才挤出一句:“完了……全完了……”
“没完。”林野把他往身边拽了拽,“人还在,东西就丢不了。”
漕船掉头,往芦苇荡深处钻。
船头的汉子拿篙拨开苇丛,水道窄得只容一条船过,两边的苇叶扫过船舷,沙沙作响。
贡茶船孤零零地泊在河心,越来越小,最后缩成雾里一个灰点,像被扔下的空壳。
这一走,就是半日。
水道七拐八绕,芦苇荡一望无际,前后左右都是差不多的苇墙,错一步就分不清来路。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在水面上拖出长长一道光。
林野坐在船板上,一路记着拐弯的地方:哪处有棵歪脖柳,哪处苇丛密得反常,哪处水面上漂着半截木牌。
他数着水里的浮萍,一蓬一蓬往后漂,数着数着就乱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船队进了一片四面环水的寨子。
寨子建在湖汊中间,四周全是水,岸上密密匝匝的棚屋和吊脚楼,中间一座最大的屋子,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根旗杆。
码头用粗木排搭成,伸进水里老长一截,上面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
水腥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寨子里的狗吠了两声,又歇了。
岸上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嗓子,押船的汉子应了一声,船队便一条接一条地靠上码头。
林野被推下船,脚踩上码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坐了半天船板,屁股早麻了。
他跺了跺脚,又活动了两下脚腕,才跟着押送的喽啰往前走。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麻袋的、补渔网的、蹲在船帮边刷锅的,一个个都拿眼睛瞟他,又都装作没看见。
茶箱子被抬下船,一箱一箱往寨子里送,领头的上了肩,后头的排成长队,像蚂蚁搬家。
抬箱子的汉子们脚上利索,可每个人经过林野身边时,都要多看那只木箱一眼,像是头一回碰这么金贵的东西。
林野站在码头上看着,越看越心疼,忍不住嘟囔:“那是宫里的茶,你们喝了要出事的……”
抬箱子的人里头,有一个脚下一顿,差点绊着。他低头看了看箱子上那方官印封条,又抬头看了看林野。
林野补了一句:“真的,这可是秋贡的头一份,宫里等着喝呢。你们要喝,也等送到淮安再说,别半道上拆。”
那人咽了口唾沫,把箱子往肩头紧了紧,步子都放轻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方脸汉子从聚义堂方向走过来,步子很大,腰间悬着把短刀。
他上下打量林野,又看了看那些茶箱,冲押送的喽啰一挥手:“人关东头那间棚屋,箱子抬进聚义堂。”
喽啰应了一声:“是,孙舵。”
林野被押着往东头走,路过一排吊脚楼,楼底下晾着渔网和咸菜,腥味混着盐味冲鼻子。
林野被推进东头那间棚屋。
门是厚木板钉的,窗上钉着木栅,屋角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地上盘着一条铁链,一头钉在地桩上,锈迹斑斑。
铁链旁边,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破桌,桌面上刀痕纵横。
门在他身后合上,落了锁。
外头的脚步声远了,寨子里的动静却大了起来:搬箱子的吆喝声,锅碗的响动,水鸟被惊起的扑棱声,还有不知哪个棚屋里传出来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个囚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