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角名伦太郎】Peppermint
◎我在下坠◎
空无一人的机房空教室,日光透过老旧遮光帘落在身上,空气中的尘灰无所遁形,在风和光的合作下就着昏暗的环境常常给我深海的感觉,是永远无法逃离的无聊构成的静谧的海,安静时候的呼吸很沉重,心跳很沉重,我觉得自己在下坠,但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我很无聊,不至于上升到海德格尔的高度,没什麽意义,就是单纯的无聊。
托腮看着屏幕,擡手按了一下F5按键刷新页面,稻荷崎论坛上那些层出不穷的重复话题很无聊,二年级的校草们今天打架谁赢了,生物教室的骷髅架又被神秘地挪动了位置,三年级周末开始补课了学校没人性,食堂今天中午又是咖喱粉兑水还能不能营养均衡了,上次在图书馆二楼角落里坐着的短发女生有人认识吗我觉得她偷走了我的心。
滑到最上面,今日回帖量最高的贴,我瞥了一眼内容,指名道姓讲着三年级一个女生的恋爱史,真假未知,至少里面大多数的用词都令人不快,不过挺聪明,知道改代码在网站上匿名,看来又是哪个求爱不得的男生用无聊的手段报复女生了,长叹一口气我又刷新一次,澄清帖紧随其後,高中生的日常生活真的很没意思。
但我还是默默退到管理员界面,不动声色封了这个匿名IP,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看着有些年头的金属糖盒,角落磕磕碰碰很多凹槽,图案也基本磨得看不出来,只有Peppermint的字样还能看出一些,手指一推打开盖子,倒出用锡纸包好的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在感受到甜味之前刺激的薄荷味先占领了整个口腔,舌头上有些刺痛,然後就爬上了大脑,我呼出一口气,将春日里温暖午後气息转换成了凉意。
走出教室,将手掌挡在额前,眼睛因为不适应外面的光亮只能半睁着,我皱着眉头在走廊上低头走着,遇到障碍物的时候我的双眼都还没恢复对焦的能力,脚也在继续向前走,对方同样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奈何我不如路障身强体壮,在慢速前进中只有我被撞倒,向後跌坐在了地上,胳膊下夹着的笔记本滑下来与地面相碰发出两声钝响,缓缓擡起头,他右手拿着的手机还稳稳拿在手里,低着头扫了我一眼,眼神无力也不带什麽感情色彩。
“噗,小黄鸡。”他接着低声说道,随即又别过头将一阵莫名其妙的笑意通过一声轻哼掩盖掉。
我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又在原地蹲下打开电脑确认了一下没有问题,擡手握拳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同时回道:“弄坏我的本体就要你偿命。”
“真害怕,”他用拿着手机的手推开我的拳头,然後用另一只手捏了我的脸,“拜托你一定要让我偿命。”
略有些不爽地晃了晃脑袋,我嫌弃似的擦了擦脸颊,便抱着笔记本从他身边走过去。
是同班的角名伦太郎,认识一年多了,我不知道算不算朋友,大约是少有的能和我说得上话的人。反正在我看来这个人没有我想象中的运动社团的男生的感觉。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复杂,这麽说可能也不合适,这种很像是藏着心思的狡猾动物应该叫什麽,哦对,狐狸。
而另外真要说有什麽最特别的话,他是整个学校唯一一个知道稻荷崎论坛网站管理员是我的人,并且这基本上也是我们认识的契机。
一年前学校是没有单独论坛的,能够构成简单的信息网只有学校的官网和那根本就是花架子的咨询通道,真正的论坛网站是在我升入稻荷崎之後建起来的,我的初衷自然是无聊。因为太闲了想要找点事情做,而且看到隔壁女高的网站是真的做既得漂亮又实用,心里发痒萌生起想法以後就用空闲时间先搭了个架子。
没什麽人来的空机房从开学起便成了我的根据地,含着薄荷糖戴着耳机敲代码也是我的习惯,我坐在角落里没听见机房门被打开,他拿着手机戴着耳机低头走进来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我,那天等到我们都发现原来这个教室里还有第二个人的时候,午休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
突然,背後的光被遮了一半。
“这里,换个算法吧。”他指着我的电脑屏幕说道。
我回过头去,心里想着和这个人是什麽时候见过的,然後又看了一眼他的名牌,原来是同班的人,将手从键盘上拿开,我有些挑衅意味地开口问他:“你说,怎麽改?”
单手将电脑从我腿上拿起来放在一旁的桌上,他收起手机,弯下腰删掉了我原先打了一半的代码。在我表示抗议之前,将算法改掉又重新码完剩下的部分,我起先是抱着看你怎麽胡闹的想法,之後就变成了这个人倒也不蠢的想法了。但是要让我承认自己的算法没有他的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吸引角名伦太郎的除了连续敲键盘的声音,还有弥漫在不通风的机房里的那阵薄荷味,以及某种宛如同类人似的错觉一般的吸引力。因为在擡头的一瞬间,从一双眼睛里,他先是看到了自己,而後才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建校内论坛这种无聊的东西,还真是有够闲的。”迅速浏览过我已经搞定的部分,明明和我是第一次单独说话,角名的语气却是意料之外的直接,好像我们以前就认识了一样。
“就是因为无聊啊,”我将左腿跷在右腿上,两手交叉昂起头看着他,“觉得无聊还帮我写代码的你不是更闲了?”
我们两个人的相处似乎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够和谐。
“因为我也挺无聊的。”角名直起身将电脑还给我。
“那谢谢你,无聊的男同学。”摸出那个糖盒,我倒出一颗薄荷糖递给他,看着他含在嘴里却猛然皱起眉头的样子,我笑了一声。
他擡眼回了我一句:“味觉有够奇怪,无聊的女同学。”
无聊二人组在此之後常常在午休时占据着机房消解各自的无聊,大多数时候他带着手机,平板也会带着,在我不打代码处于日常发呆的时间里的时候,他基本上会从这个软件流连到那个软件,时不时传点排球部的所谓绝密情报把论坛的流量搞得极高给我添点麻烦。毕竟一旦学校服务器扛不住我被发现了,这种私底下大家一起玩耍的小乐园就得被一锅端了,会不会被惩罚我不太在意,我只知道失了自由的感觉,比无聊更难受。
说句题外话,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的手机里都有些什麽,就冲着那些发在帖子里的排球部成员们的照片,我基本上可以想象到他的相册里藏着多少估计连本人都不知道的黑照。
某天上午第一节课刚下,老师把我们两个都叫到了教员室,说是现在有个编程大赛在东京举办,校方希望学校能出两个代表组队参加,考高中的时候我乖乖写了自己中学时期的获奖经历,我自己本来也喜欢这些。所以被选中并不惊奇,他立刻注意到我有些奇怪的眼神,在出去的时候淡淡回复道:“我只是後来觉得排球更不容易让我无聊而已。”
也是,这又不是什麽困难的事情,有这爱好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那你去参加吗?”我追问了一句。
“为什麽不去,”角名甩了甩手里的报名表低头看向我,“周末没有训练,赢了还有奖金。”
“你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我伸手拉开了教室後门。
才回了班上,他周围的男生便凑过去小声问着:“你跟她很熟吗?她原来会说话的吗?”
角名应了一声还行吧,没做什麽特别的正面回答,隔着来打听事情的人,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坐在教室另一头窗边的人身上,马尾辫有一些松了没有绑好,从斜後方看着侧脸,圆鼓鼓的像是蜡笔小新脸,他第一天的时候就有种想伸手戳一下的冲动了,听着同学没什麽意义的八卦,又在心里念着这人可不是一般地会说话。
实际上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比起人打交道更喜欢和数字打交道的人,从小就是如此,奶奶在看着我的各种奖杯的时候总是对人说我是个天才,在开口说话之前先学会了算复杂的数,我每次都会想世界上还有出生後说的第一个单词是aluminum的真天才转世呢,我这样的顶多算是个怪胎。
不过我确实是在意识到什麽是条件且什麽是语言之前,学会了如何使用条件语言。
哈,我是天才。
滚。
比赛这周末一大早照着约定的时间我一秒不差赶到了车站,下午才是正式签到。所以只要在没有老师的带领下不迷路,我们就一定可以顺利到达赛场,我相信自己,不,我相信谷歌地图。
“真慢。”明明就倚着墙猫背在玩手机的人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不愧是角名伦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