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4第四百五十二章旧物
从前风光无两,门客络绎不绝的武英侯府,如今已草木萧疏,连下人都瞧不见几个了。
铁衣走在稍前,然後是言清漓与裴凌,再隔着几步远,言琛和陆眉等人跟也在後面,总归今日大家都无事,就一起来了。
裴凌举目望着这萧索的府邸,几分感慨又几分无所谓地道:“他已经对裴家手下留情了,只是抄没了家産,收押了相关人等,并且还给我们宽限了几日……反观隔着几条街的苏家,无论男女老幼,九族之内,现下都已经被打入昭狱等候发落了。”
“你……”有些话裴凌不知该如何说
裴家当年虽未直接参与先太子案,但也算得上帮凶,何况她受过的那些苦,也是因裴家人而起,他不知道今时今日的她对裴家还存了多少恨,也不知道裴家落得今日这个不算好但也不算绝户的下场,会不会令她不满意。
身侧女子的目光投向了花园里那棵枯败的老菩提树上,裴凌料她没有认真听他说话,打算闭口不再提时,她脚下忽然踩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他赶紧攥住她的手臂。
“没事吧?”
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陷入了沉思,从後面大步赶上来的言琛以为她扭到了,正想要背起她时,她淡淡地回了裴凌方才的话:“应该的,你从龙有功,功过相抵,四殿下心里清楚的。”
裴凌一愣。
功过相抵吗?他扯扯嘴角,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功。
正在前方扫雪的元忠听到声音,转头就看到他们这一行人,先是惊讶,毕竟府上许久没来过客人了,後再一细看,视线定在言清漓身上,元忠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少……”人家早就不是裴府少夫人了,元忠拉着长声,眼珠子向右一溜,落到裴凌身上,“爷……您回来了,这是……要在家中用饭吗?”元忠来回看着他们这一群人,挠挠头,心想府里可就剩下一个厨子了。
好在,他主子没说要用饭,只让他去将二爷已落锁的书房给打开。
元忠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了,转身做事前还向老相识青果挤眉弄眼地算是打了招呼,得到了青果一记冷眼。
言清漓注意到那小厮穿着白麻粗衣时,她的手指微微勾起,有种被冷风忽然吹醒的感觉,後知後觉的品味起裴凌方才的话。
原来四殿下给裴家宽限的这些日子,是为了让他们给那个人处理身後事。
她的意识好像突然又陷入了麻木,没有回应玉竹问她有没有扭到脚的关心,只是盯着自己一下一下踩在雪上的脚印,仿佛这条通往那间书房的路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言清漓还是第一次踏足裴澈的书房,可她却没有感到陌生。
也许是因为这间书房只是寻常的布置,没有什麽特别之处,又或许是因为边几上的剑兰还在生机勃勃的长着,用了一半的墨条也还摆在桌案上,种种迹象都给人一种这间书房的主人只是短暂外出的错觉。
裴凌和玉竹是同言清漓一起进来的,言琛和陆眉却不约而同地止步在了书房门外,星连见他们二人没进去,也下意识地跟着停了下来,青果见状,便将迈进门槛的前脚悻悻地收了回来。
言清漓转过头,见他们几人还站在外面吹风雪,略显无奈道:“没什麽可避嫌的,都进来吧。”
陆眉瞥了裴凌一眼,虽然她不介意,但这宅子如今仍是裴家的,主人家没发话,他们这些外人怎好擅入私人之所。
裴凌真是觉得他们这些僞君子的做派很可笑,都跟到这里来了,还不是都想知道裴澈到底留下了什麽东西?做这幅样子给谁看呢!
只是他眼下也没心情嘲他们,冷冷道:“让你们进就赶紧进来。”
言清漓无心留意身边的几个男人,她已经站到了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置放着的书籍,大多数都是兵书,她虽然没看过兵书,但很多书名她居然有印象,譬如这本《纪效新书》,还有那边的《司马法》,都是当年那个人常挂在嘴边的。
在与她视线平齐的上面那一层,书籍都很旧了,且有明显的翻阅痕迹,想来是那个人平日会时常翻看的,便摆放在了随手可及的位置。
她不由想象着那个人与她站在脚下的同一个位置,下意识地擡手去抽取其中一本,可手才碰上,却又瑟缩回来。
刚好此时,博古架旁也传来沉闷的石块摩擦的声音,衆人的目光随之看过去,只见铁衣卷起墙上的一幅画,画的後面,已经打开了一道暗格。
裴凌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小叔的书房里藏着这麽一处机关,只见铁衣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子,神情似有一丝犹豫,但还是在那机括盘上左右各转了几圈,“啪嗒”一声,锁开了。
并非他有意窥私,而是将军有几次开匣都没避过他,他们习武之人眼力好,即便他没有刻意去记,但只要扫上一眼,印象总是有的。
铁衣将那匣子递到言清漓面前,道:“将军对这里面的东西视若珍宝,时常会拿出来翻看,也许……”铁衣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说得多了,显得他有意美言,不说,他又为他们将军抱屈。
罢了,交给了她自己看吧。
言清漓捧着那沉甸甸的匣子,却遅遅没有打开。
她生了胆怯,因为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她最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的答案。
可最终她还是打开了,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些插着藕色帽塞的药瓶,在场的几个男人就没有不认得这个东西的,就连铁衣都知道。
“当年将军与我等在苍陵作战时,日日随身带着这麽一个瓶子,先开始大夥都以为里面装了什麽救命丹药,却没想到,就仅仅是个空瓶子而已。”
铁衣说着,眼睛就红了,“先开始,我们都猜测这或许是将军夫人送的,他新婚离家,定是思念家人,可是那些年里,将军从未给远在盛京的妻儿去过一封家书,也从不提他们的名字,哪怕九死一生时,也没有对他们留下只言片语,唯时常叮嘱我,若他哪一日不幸死在战场上了,就将他的尸骨带回盛京,葬在漓水河南十五里外的一座无碑陵墓中。”
像武英侯府这种世家贵族都有独属的陵地,不管坐落在哪里,总归不会是在漓水河南那种孤野之地就是了。
言琛与陆眉听到这话,心里瞬间有了几分猜测,可看向她,她却没什麽反应,只是神情平静地一只一只摩挲着那些小药瓶。
随後,她又拿起匣子里几颗鹅卵石中之一,认真端详,但是她的神情变得有些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