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李明阳几乎没有在办公室里坐满过一整天。
他带着交通局、财政局和发改委的人,把杜鹃市最偏远的几个乡镇跑了个遍。有些村子藏在山坳里,车开到公路尽头就得换乘农用三轮车,三轮车进不去的地方就只能步行。
他穿着运动鞋和冲锋衣,手里拄着一根随手折的竹杖,沿着羊肠小道一步步往上走,身后跟着一串气喘吁吁的随行干部。
每到一个村子,他不听汇报、不看材料,直接往老乡家里钻,掀开锅盖看吃的什么,伸手摸床上的褥子有多厚,蹲在院子里问一年的收成能卖多少钱、买化肥农药要花多少、孩子上学要走多远的路。随行的工作人员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记,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姚立华那边走的是另一条线。他带着工信局和商务局的人跑企业、跑园区、跑已经落地的项目,重点摸排那些因为交通不便而迟迟无法开工的产业项目,把每一个卡点都标注在地图上。
宗复明则按照李明阳的要求,把主要精力放在入户调查上,制定了详细的农户情况登记表,从住房、收入、健康、教育、劳动力五个维度逐项采集数据。三个人各管一摊,方向不同,但彼此之间的信息每天都在汇总交流,一张覆盖全市的贫困人口分布图和致贫原因分析表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这一个月里,杜鹃市的其他各项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收尾。招商引资年度目标超额完成,几个重大项目在春节前顺利封顶,城市主干道的春节亮化工程也进入了最后的调试阶段。
街头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商场里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菜市场里灌香肠、腌腊肉的味道飘满了整条巷子。
二月五日,距离春节还有四天。李明阳在市委大会议室组织召开了常委扩大会议,各区县党政一把手和市直主要部门负责人都列席了会议。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正式启动杜鹃市脱贫攻坚专项工作。
会议室里的灯光比平时更亮,投影幕布上显示着“杜鹃市脱贫攻坚启动仪式”几个大字,每个人的桌面上都摆着一份厚厚的工作方案汇编。
李明阳坐在居中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他亲自修改了三遍的讲话提纲。他的开场简洁而有力:
“同志们,经过我们这一个月的密集调研和辛勤付出,我们的脱贫攻坚专项调查工作取得了重要成果,也为我们下一步如何进行有效、长期的扶贫指明了方向。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心将全面转移到扶贫战线上来。下面,请市长就具体工作安排做部署。”
姚立华接过话筒,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沉稳而条理清晰:
“同志们,扶贫工作是一项民生工程,是一项伟大的全民发展富裕的新目标。经过我们一个月时间的统筹安排和反复论证,我们决定把扶贫工作分为六大模块——”
“即扶持对象精准、项目安排精准、资金使用精准、措施到户精准、因村派人精准、脱贫成效精准。”
他逐条展开解释,从如何建立贫困户识别台账、如何因户施策制定帮扶方案,到项目资金如何专款专用、如何实行台账式管理,再到驻村第一书记的选派标准和工作考核,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操作流程和时间节点。
最后他说:“接下来,我们会组织一批有能力、有冲劲的年轻干部到基层担任第一书记职务,带领群众因地制宜开展特色农业、乡村旅游、农产品加工等产业,助力贫困地区人民群众增收。”
紧接着,组织部长肖军做了补充安排:
“根据市委部署,我们组织部门会会同各区县组织部门,挑选一批政治素质好、工作能力强、有培养潜力的干部到基层任职。”
“具体方式是县直单位包村到点,一个单位对口帮扶一个贫困村,集中力量带动包村的发展。同时,我们会制定一套明确的奖惩标准,对于在脱贫攻坚工作中表现优异的同志,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提拔使用,形成正向激励的用人导向。”
李明阳在两人的发言结束后做了最后的讲话。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台下几十张面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微微发紧的力度:
“同志们,时代在召唤,奋斗正当时。我们是全国第一个正式启动脱贫攻坚工作的地级市,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任何现成的经验可以照搬,没有任何成熟的道路可以跟随。每一步都要靠我们自己蹚出来,每一个标准都要靠我们自己立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了几分:
“我要求全市各级干部,以百分之二百的标准,打一场可以记入史册的脱贫攻坚战,用一百分的成绩来回应上级领导和人民群众的期待与支持。接下来的工作中,我希望大家迎难而上、勇登高峰。我和市委,将会是大家最坚强的后盾。有任何困难,找市委;有任何问题,找我李明阳。”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胸腔里落下来的、不用任何修饰就足够笃定的分量。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被点燃了一样轰然响起,从会议室的前排向后排一层一层地蔓延开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一个月之后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干劲和热忱。
李明阳在掌声中微微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布:
“下面,我宣布——杜鹃市脱贫攻坚专项工作,现在正式启动!”
话音落下,掌声再度响彻整个会议室。投影幕布上那行大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在这个冬末的上午被烙在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窗外,杜鹃市的大街小巷已经挂满了迎接春节的红灯笼,年味正浓,而在这间会议室里,一场比春节更重大的战役已经打响了第一枪。这座城市的名字,从这一天起,将被写进全国脱贫攻坚战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