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他蹲下来,指着地上的一丛草说,这是党参,根能入药,补气的,跟人参差不多,可没人参值钱,挖一棵能卖几毛钱,挖多了也能卖不少。林杏儿蹲下来仔细看那丛草,叶子小小的,绿绿的,边缘有锯齿,跟普通的野草差不多,不是内行人根本认不出来,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从旁边走过去都不会多看一眼。
再往前走,他又教她认黄芪、五味子、刺五加、龙胆草,一样一样地教,不厌其烦地说,说完了还让她自己找,找对了夸几句,找错了也不骂,就是让她再仔细看看,再好好想想,错在哪儿,为啥错,怎么才能不犯错。林杏儿学得很认真,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嘴巴抿得紧紧的,每一样东西都看得仔仔细细的,闻了又闻,摸了又摸,恨不得把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茎、每一条根都记在脑子里。
走到一个山沟子边上,冷志军停下来,指着一棵大树说,这是橡树,你看它的叶子,边缘有波浪形的锯齿,结的果子叫橡子,橡子能给野猪吃,野猪最爱吃这个,你要是看见橡树下有被拱过的痕迹,那附近肯定有野猪。林杏儿蹲下来,果然在树根周围看到了很多被拱过的泥土和枯叶,乱糟糟的,跟被猪拱过一样——本来就是被猪拱过的。野猪的鼻子灵得很,埋在地下一尺深的橡子它都能闻到,一拱一个准,拱出来咔嚓咔嚓嚼了吃,吃得比人还香。
“哥,野猪凶不凶?”林杏儿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凶,可凶了。野猪这东西,你不惹它它不惹你,可你要是把它惹毛了,它能跟你拼命,跑得比狗还快,冲过来像一辆小坦克,一撞能把你的腿撞断了。打野猪得万分小心,一枪打不死,它就冲过来了,到那时候你连装子弹的时间都没有。”冷志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他眼神里的那种认真和郑重,让林杏儿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这是真的,是实实在在的,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那你打过多少野猪了?”林杏儿又问。
“记不清了,少说也有百八十头吧。从十几岁跟着你大爷进山就开始打,打了快三十年了,野猪的脾气我摸得透透的,比人还透。”冷志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可更多的是一种平淡,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平淡。打了一辈子猎,杀了一辈子生,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一头野猪算什么?十头野猪也不在话下。
走了大半天,林杏儿累得腿都软了,可她不喊累,咬着牙跟着,冷志军走多快她就走多快,冷志军停她就停。她的蓝布褂子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手上也被荆棘划了几道血痕,可她一声不吭,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好像那些伤口不是长在她身上似的。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头湿透了贴在脸上,辫子也散了,红头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也没现。
冷志军回头看她的样子,心里头有点心疼,可又有点欣慰。这丫头,跟他小时候一个样,倔,不服输,认准的事一定要干到底,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当初跟着冷潜进山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腿软了不喊软,饿了不喊饿,累了不喊累,咬着牙跟着走,爹走多快他走多快,爹停他才停,从不敢掉队。后来冷潜跟他说,你小子有股子狠劲儿,是个当猎人的料。现在他看着林杏儿,他也想说这句话——这丫头有股子狠劲儿,是个当猎人的料。
“歇会儿吧,喝口水,吃点东西。”冷志军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挎包里掏出葱油饼和煮鸡蛋,递给她。
林杏儿接过葱油饼,撕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喝着水壶里的水,眼睛却一直在四处看,在看周围的树、草、花、鸟,在看那些她以前从不注意、现在却觉得无比新奇的东西。这片林子她来过,小时候跟爹妈来采过蘑菇、挖过野菜,可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看见什么都觉得平常,看见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从没想过这些东西背后还有这么多的知识和门道。现在跟着哥走一趟,才现自己以前是睁眼瞎,啥也不懂,啥也不会,啥也不是。
“哥,你觉得我能学会吗?”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不自信。
冷志军看了她一眼,把那口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角,笑了。
“能。只要你肯学,没有学不会的。你比你哥我聪明多了,我小时候你大爷教我的时候,我还不如你呢,啥也记不住,教了三遍五遍还是记不住,把你大爷气得够呛,拿鞭子抽了我好几回。你倒好,教一遍就记住了,比我强多了。”
林杏儿听了,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咧到了耳朵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在阳光下白得亮。
歇够了,继续走。冷志军带着她翻过了一道山梁,来到了一个他常来的地方,叫野猪岭。岭上长满了柞树和桦树,柞树的叶子黄了红了紫了,桦树的叶子黄了卷了,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在唱歌。岭下是一道沟,叫野猪沟,是野猪常走的路。冷志军在这里下了好几个套子,今天就是来查看的。他蹲下来,拨开雪和叶子,检查套子的情况。有的套子被野猪拱歪了,有的套子被树枝压住了,有的套子干脆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啥东西拽走了。他一边检查一边给林杏儿讲解,讲套子下的位置、角度、深浅,讲什么样的地方野猪爱走,什么样的地方野猪不爱走,讲野猪的习性和活动规律,讲了好半天,嘴都说干了,嗓子都冒烟了,从壶里喝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
林杏儿蹲在旁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看他是怎么调整套子的位置,怎么绑铁丝,怎么扣扣子,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看得出来,这事儿是个技术活,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随便挖个坑、下个套就能逮着野猪。里面有很多门道,很多讲究,差一点都不行,差一点野猪就不钻,或者钻进去了套不住,或者套住了又挣开了,总之得不偿失。
查完了套子,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短,五点多钟太阳就下山了,六点多就全黑了。冷志军带着林杏儿往回走,走得比来时快,几乎是赶路。林杏儿跟在他后面,走得气喘吁吁的,腿更软了,可她还是不喊累,咬着牙跟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鹿。三条狗在前面跑着,黄镖跑在最前面,花脸在中间,黑风在后面,一字排开,像三盏移动的灯,在暮色中闪烁着幽幽的光。
到了家,天已经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她用另一只手护着。她看见林杏儿,看见她身上的伤,看见她脸上的疲惫,心疼得直皱眉,拉着她进了屋,给她打水洗了脸,又给她盛了一大碗热粥,让她喝了暖暖身子。
“咋样?累不累?”胡安娜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粥,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欣慰,两种表情搅在一起,像一杯鸡尾酒,颜色斑斓,层次分明。
“不累。”林杏儿说着,打了个哈欠,眼皮直打架,困得不行了,可她还是把那碗粥喝完了,一滴没剩。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抽着烟,看着她,笑了。这丫头,嘴硬,明明累得不行了,还说不累,跟他一个样,死要面子活受罪。他笑了笑,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说“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进山呢”。
林杏儿应了一声,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细细的,轻轻的,像小猫在打呼噜,又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头软。
冷志军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怕她冻着。然后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生怕吵醒她。
院子里很安静,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狗窝上,洒在鹰架上。黄镖花脸黑风已经睡了,挤在一起,抱成一团,像三个毛线团子,出轻微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像一曲轻柔的摇篮曲。旋风站在左边的架子上,闪电站在右边的架子上,两只鹰已经缩着脖子睡着了,羽毛蓬松起来,像两个灰色的球挂在架子上,看着就暖和。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头像有一歌在轻轻地唱,不知道是什么歌,没有词,没有调,可好听,好听得很,听了心里头就踏实,就安宁,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他想,林杏儿这丫头,也许真的能成为一个好猎人。她有那天分,有那股子狠劲儿,有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这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是爹妈给的,是从娘胎里出来就有的。你教不会,也学不来。有天分的人,一点就通;没天分的人,打死也学不会,跟愚公移山似的,搬一辈子山也搬不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了屋里。胡安娜还坐在炕上纳鞋底,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一老歌,听了多少年都不腻。她看见他进来,放下鞋底,问“杏儿睡了?要不要给她留灯?”冷志军说“睡了,不用留了,她累了,睡得沉,灯亮着也醒不了”。
胡安娜把灯吹了,黑暗中传来她窸窸窣窣躺下的声音。冷志军也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想着今天在山里的事,想着林杏儿学东西的样子,想着她咬着牙跟在后面走的倔强劲儿,想着她那些问题,想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窗外,月光淡淡地洒进来,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远处传来几声狼嚎,长长的,幽幽的,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在跟这片山林告别,又像是在欢迎新的一天到来。
冷志军听着那声音,笑了,翻了个身,把手搭在胡安娜身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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