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疼地瞥了一眼沈均,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家小厮总算挤开人群过来,萧蕴和凝眸:“套车,回我的宅子。
第33章旧友
马车一颠一颠,颠得沈均想吐。
他坐惯宫里赐的宽敞车架,现在坐着,只觉得这车又小又窄。身边人身上是清新的皂角香气,让沈均神智清明一瞬,又在反反复复的颠簸里重归沉沦。
酒意上涌,他分辨不出来这人是谁,只是这感觉很熟悉,像是回到了军中。心中早乱成一团解不开的浆糊,此刻挤在这人身边,泪水竟然不自觉地滚落下来。
他本就靠在身边人的肩头,泪水顺势打湿了这人的靛蓝袍子。耳边气息一僵:
“你……”
这声音也熟悉地要命。
思绪稍有回笼,被醉意冲昏的头脑总算想起这是谁。沈均原本想撑起身体,可看清萧蕴和面容的瞬间,鼻头却酸得不行。
“萧蕴和?”
青年沉默一下,点头:“嗯。”
他的身影在这声肯定的答复中渐渐缩小,身上靛蓝的衣袍也变成鲜艳许多的天蓝衣衫。还年少的萧蕴和左手执笔,仔细地写课业,沈均就在旁边偷吃萧夫人刚给他做好的酒酿圆子。
“萧蕴和,再看多少遍也不得不说,你模仿我的字迹模仿得比我自己还像。好兄弟,我这辈子认识你算是值了。”
他在帮沈均写策论。
沈均千恩万谢地把两个指头放在桌上,稍一弯曲,指节在案上发出脆响:“给你跪了,小弟真给你跪了。要是没有你,这东西我还不知道要写到猴年马月去。要我说,术业有专攻,像我这种脑子里没墨水的人就少写点这种经世济民的文章,你们这种状元之才来写不就成了?”
“唉,可惜啊,先生不会教。”
萧蕴和看了他一眼:“先生是我舅父,你又忘了。”
沈均尴尬一笑。
他不见外地搂上萧蕴和的肩膀,环着他的脖子继续喝酒酿,也不顾这个姿势萧蕴和是否难受:“害,咱舅父,咱舅父,这个有错就要指正嘛,我看我天生是当御史的料子,到时候给你走后门啊,不弹劾你。”
萧蕴和的身体抖了一下,执笔迟顿。沈均还以为这话惹他不高兴了,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萧蕴和?”
“嗯。”
后来怎么样,沈均记不清了。总之,萧蕴和没生气,又帮他写了数不尽的策论,直到先皇驾崩,太子伴读再也不必陪着今上读书。萧家态度暧昧,沈均是坚定的保皇党,虽说萧蕴和也站在谢际为这一边,可身份所限,如何可能真的被完全信任?
从前以为会永远并肩的人,竟是这样,越走越远,这么多年了。
如今和他对视,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什么都不用遮掩的少年时代。沈均再也忍不住,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埋在他肩头,在萧蕴和僵硬的动作中痛哭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骗我!”
“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骗我?为什么都把我当傻子作弄?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把他当最好的兄弟,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一切,难不成,难不成都是我的错吗……”
沈均哭起来很不体面,吼了半截没头没尾的话出来,这个“他”是谁也不说,笃信萧蕴和都能懂。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萧蕴和的锦袍上擦,那身体面的衣袍早已晕出深深浅浅的湿痕。萧蕴和两根手指已经抵在他脑门,想把沈均移开,力气用到一半,又不知想到什么,转换动作,将手不熟稔地放在沈均肩膀上。
“不是。”
久在大理寺,他性格比之昔年更寡淡几分,加上和犯人之外的人说话的机会不多,现在竟不知该怎么正常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