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铎也将力道压在他身上,缓缓坐下,待撕裂般的痛感过去,才开口,「应该是昨日将周小五拉到马背上时,拉伤了,刚刚恰巧去取手巾的时候又抻到了。。。。。。我没事,问题不大,缓缓便好了。」
「不好。」秦玄枵冷声打断他的话,第一次在他面前沉下脸色,那副眉眼压低时,凶得很,探他的肩膀,问,「这里?还是这里痛?昨日为何不说,还有力气揍我,别因为揍我伤得更重了。」
他上辈子已习惯了,无论是在北疆打仗时,受过伤後仍提枪杀敌,在两军交战时热血上头,根本不记得疼痛,直到一战结束,他回城後放松下来,才从全身各部位感受到那种,汗流入伤口中的,火辣的疼痛;
还是在深夜拨灯续昼时,从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莫名的隐痛,也许是因为就坐积劳成疾,也许是因为公务繁忙总忘记用饭,他偶尔会叫人来送饭,等送到时,早已重新伏案,不适感已过,便又忘记了,饭菜就在桌案旁冷掉了。
而时间一久,他的身体便会自动将疼痛隐去,习惯了。
上辈子御内的总管太监也总提醒他,他总是随意糊弄过去,总管太监虽担忧,但必不会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强硬地让他正视自己的身体状况。
秦铎也被按住,动弹不得,苦笑,「那时候太生气,不记得胳膊有痛。」
「是我的错。」
秦玄枵垂下眼,轻轻地,怜惜地抚上他的手臂,「我以後听你的,不会再胡来,让你因这种事生气了。」
——我。
秦铎也莞尔,他相信,这是属於秦玄枵的承诺。
「好。」秦铎也点点头。
「以後不要不顾危险去救人了,不值得。」秦玄枵低声说,「老虎太危险,我没办法想像你受伤的场面。。。。。。青玄在你身边呢,让青玄去做便是了。」
「没事,我有把握,」显然,这句话秦铎也就没听进去,他微微一笑,「青玄那位置有点远,不太合适,可能救不下人。」
「那便不救了!」秦玄枵语气加重了,恶狠狠的,「管他们去死。」
秦铎也:「?」
这不好吧?
他既有这个能力和把握,就不会见死不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哎,罢了,你等着,朕去叫御医来。」
秦玄枵匆匆出去了,只一会,便拎着御医进了帐中。
是拉伤,需按时外敷药物,并定期辅以针灸的治疗。
是以今日上午的论功行赏,秦铎也便没去,趴在帐中,草药的味道弥漫开来,御医在他的肩膀处针灸。
秦玄枵本想延长秋獮的时日,让他治得差不多了再走,被秦铎也骂出去了。
下午,秋獮一行人归京,休整一晚後,第二日是大朝会。
铁网缺口一事还没有完全调查完,秦玄枵便听从秦铎也的意见,只象徵性地扣了杨太尉和兵部的与此事相关的官员几个月俸禄,来治一治他们御下不严的罪过,这种轻微的惩罚,几乎相当於没罚一般。
朝中的臣子不解,这种惩罚完全不是秦玄枵这位暴君的风格。
於是,满朝的目光在杨太尉丶秦铎也,以及那御座之间流连,各种怀疑的暗流涌动。
这时,忽然无极殿的殿门被推开,有守卫前来通报。
秦铎也随着周围朝臣的动作,回过头去,看到殿门大开,从外头漏进白炽的天光。
那守卫的声音中明显带着恐惧的颤抖,但仍是强撑着将声音放大,在整个无极殿中清晰回荡,每个人都听清了。
「报——有百姓於宫墙外,敲响登闻鼓!约五六人,血泪聚下,凄厉非常!」
登闻鼓。
那通报的守卫,一种莫名的丶完全沉重的丶几乎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沉重地压在无极殿中。
秦铎也微微凝眉。
登闻鼓,设於宫墙之外,可供百姓敲响,上诉冤情,直接越过府衙,报告给皇帝,直面圣听。
往往敲响登闻鼓的,都是被官员欺压,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百姓,才会选择这麽一条破釜沉舟的路。
毕竟若是连皇帝决断後,那官员没能被革职,那百姓今後的生活,便难咯。
而上辈子,秦铎也在位的时期,十二年里,只有最初的几年,有百姓敲响过登闻鼓。
他将贪官污吏查处革职後,那些户人家感恩戴德,将家中鸡鸭牛羊全都堆到宫门前,希望他能手下,秦铎也苦笑不得,架不住热情,只能从里面挑出只最小的鸡仔,说这就够了。
後面整肃风纪,改革历法,大家的日子都过的极好,就没人去敲登闻鼓了。
敲便敲了,怎麽朝堂的气氛,变得这麽凝滞?
秦铎也不动声色地望过去,竟见所有人都有一种山雨欲来般的丶如临大敌的表情。
忽然,无极殿正中央,大殿之上,御座上,传来了一声轻笑。
「是麽。。。。。。登闻鼓啊,很久没有被敲响过了,」秦玄枵语气古怪,似乎是怀念,又似乎是兴奋,他笑得肆意,「摆驾,朕亲自去看看。」
御辇出宫门,秦铎也忽然看见,武将那边,蔺栖元面色铁青,径直跟上,也出了宫去。
秦铎也心中疑惑,他想了想,决定跟上去,谁知刚走了一步,忽然被第五言拽住。
他回头,看见了第五言过分严肃的神情。
第五言缓缓地摇头,目光直视秦铎也,低声说:「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