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一犯再犯
&esp;&esp;前方钱氏寓所的路上,新花社香港分社社长李菊升和总编陈达民相并而座,李社长的公文包放在腿上,里面放着两封信,一份是郭副总理写的邀请信,另一封则是陈演恪夫人代写的信件。
&esp;&esp;其实,李社长此前已来拜访过一此,当时钱木向他透露了愿回归内地的意思,这让他高兴不已,钱木那可是国学大家啊,虽说以前是战犯,但这样的人只要肯回归,国家自然不会拒绝,统战嘛就是这么回事。
&esp;&esp;“只能说人啊总会变。”李社长微笑说道。
&esp;&esp;陈达民则是轻轻点头:“钱宾四是国学大家,在海内外有着广泛的名声,民国后期,他可是与胡适、傅斯年同名的老蒋坐上宾,这样的人—旦回归内地,台湾方面在争取文化人士方面就可以说全面失败了。”
&esp;&esp;“是这个道理,所以这一次来一定要将事情敲定,这也是当前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李社长收敛笑容,略有严肃的说道。
&esp;&esp;为了尽快将事情落实,这不今天一大早李社长便带着陈总编,携礼品来做最后的拜访了,可见社里对铁木的重视。
&esp;&esp;人确实会变,1957年反右运动时,钱穆还对自己来到香港感到无比正确,然而时移世易,这十年来,内地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当年的反右得到了公开平反,内地学术界对于本土传统文化的理解也完全不同了,这一点从王岩的专栏文章中就可以看到。
&esp;&esp;内地科技崛起,在世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整个世界的华人都跟着获得荣光,国内政策也越来越开放,阶级斗争解除、公私合营放松、开放吸引华人华侨归国投资、新经济政策不断推进,国家经济、教育、文化、科技、军事全面发展,现在的内地已经不是过去人们的认识。
&esp;&esp;而让他最终确定内地已与往日不同的原因,还是《血战台儿庄》电影的出现,这部以国民党为正面,描述正面抗战的电影,使得他最终认识到内地的政治不再偏激,而是变得理性了起来,人都有归乡情节,如果可以谁也不愿再外漂泊,现在钱穆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esp;&esp;作为国学大师,他确定要回归,国家哪怕心里有多少看法,但明面上会会摒弃前嫌,这也是在向外表达尊重文化人的态度,况且这样的文化名人愿意回来,怎不能拒绝不是,真要这样做那才是失了格局,就比如郭副总理同钱木学术争端已久,现在还不是亲自书信一封。
&esp;&esp;话又说回来,钱木有今日之困,皆因往事之因,当年解放军发起渡江战役时,他不仅看不清大事还同阎锡山等人搞起了反共同盟,一个学者选择放弃学术来搞政治,要搞也行,偏偏在天下大事已定之时,站到了新政权的对立面,就问服不服。
&esp;&esp;此时,胡适早在前一年(48年)就已经脚底抹油跑去了美国,傅斯年也在49年1月提前跑到了台湾,而钱木不仅留在了大陆,还在为一个即将死亡的旧政府摇旗呐喊,神不神奇,厉不厉害?天下大势,他是一点也不看啊。
&esp;&esp;从旁人的眼光看,这一切真的很难理解,但从他的角度看也许就好厉害了,过去这么多年在学术上,他一直被人诟病,国内的学术界也不待见他,当年在北京时,傅斯年直接就将他踢出北京学术圈,就见他见的学术水平和遭遇是怎样的了。
&esp;&esp;后来他选择了舔老蒋,一番努力下来,终于在1942年见到了老蒋,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但是无论他如何舔,1947年国民政府第一届院士名单中依旧没他,而他一直看不惯却总骂老蒋的郭末若却入选了院士,这让他一度大为怀疑,觉得自己是不是舔的姿势不对。
&esp;&esp;时至1949年,渡江战役正在进行当中,老蒋已然下野然,主子都混不上去了,但钱木不仅认识不到问题,反而继续为反动政权服务并在阎锡山、陈立夫的主持下搞了一个‘反共同盟’(中国反侵略大同盟),彻底站到了延安的对立面。
&esp;&esp;消息一经登报,香港《大公报》直接写了一篇《从钱穆之流说起》的文章,骂其‘鬼话连篇,读了令人作呕’,说钱木挂学者招牌到处招摇撞骗,都穷图末日了还在当帮凶,称他为‘三家村学究’,指控他‘不惜曲学阿世,指鹿为马,终于成了国民党反动派的帮闲与帮凶。’钱木将自己的路彻底走死了,可当时在香港的他,还在想着自己能回内地教书,毕竟他的妻儿都还在江南,可他不去想想,就他干的那些事,那延安还会给他留余地么,于是在49年8月主席的《丢掉幻想,准备斗争》一文中,直接将钱穆与胡适、傅斯年一并列为战犯。
&esp;&esp;如今,胡适、傅斯年都已经向上帝报道了,老蒋的前座上宾只剩下他,而他当时却并没有直接去台湾,至于什么心思想想都知道,其实他的内心中大概还是想着有一天能回内地,只不过1965年香港中文大学成立,由于新旧权力分配落败,他连香港都混不下去了,就又去了马来亚。
&esp;&esp;可是马来也不好混啊,这不才一年的时间,他又混不下去了,于是便回到了香港,打算到台湾去混饭吃,然而一部《血战台儿庄》让他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esp;&esp;文人都是敏感的,他从内地的这部电影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加之此前他也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大陆与台湾有秘密通信,在台湾的一些人与内地取得了联系收到了大陆家人的信件。
&esp;&esp;这件事虽未有台湾方面的公开证实,但两者一结合,他认为这大概率是真的,否则大陆不可能拍宣传国民党抗战的电影,而他进一步思考,甚至认为老蒋可能在与大陆秘谈什么,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作为投机分子,哪怕脑子再不灵光,他也知道机会难得。
&esp;&esp;过去选错了,自己为此付出了代价,现在终于有机会重选了,他因此纠结了一阵,在去台还是归陆之间反复衡量,最后他决定写文章探下风,一连两篇文章下去,立即就收到了大陆的回音,新花社香港分社第一时间找到了他,回归的障碍就此扫清。
&esp;&esp;其实对于时下的大陆来说,他的回归既不是雪中送碳,也不是锦上添花,说直白点回不回来,有没有他无关紧要,但作为已经逐渐成熟起来的政权,钱木的回归至少不是坏事。
&esp;&esp;在大陆看来,将他接回来还能向海外华人界表达大陆的共产主义政权对于文化人是尊重的,哪怕之前是反动分子,彼此之间也能和解,这是一种开放心态,这才是迎接钱穆回来的唯—意义。
&esp;&esp;真要说他有多少学术水平,实话说就他写许多文章思想观点一直为人诟病,方叶要真的开喷估计能写上好几篇文章,当然在过去的文章中,王岩也对钱穆的一些观点展开过批评,作为当事人的钱木也是看到了的。
&esp;&esp;嘎的一声,汽车停到了钱木居所外,二人下车,陈达民从后备厢中拿出礼品,李社长则亲自上前扣起了门,不一会一个胡夫人拉开门,不过脸上却是带着不盐不淡的笑意。
&esp;&esp;“胡夫人。”李社长礼貌的喊了一声。
&esp;&esp;胡夫人想了想还是将门拉大了些,不过却是说道:“还请稍等。”
&esp;&esp;李社长、陈达民二人略有疑惑,不过也只当可能他们略有不便,于是也便没有再进去,只到胡夫人扭过头朝里说道:“宾四,是新花社的李社长和陈总编到了。”
&esp;&esp;胡夫人依旧两只的把着门,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胡夫人闪到一旁,李社长就见钱木面色不善的轻哼了一声,他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戳,而后说道:“对不起了,让二位白跑一趟,北归之事暂且作罢,二位请回吧。”
&esp;&esp;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这让李社长和陈达民不由面面相觑,发生了什么事?胡夫人就要关门,陈社长立即抬手一挡:“胡夫人,这里有两封信还请转递宾四先生,请他看完再做决定。”
&esp;&esp;胡夫人接过信件,道了声歉,便拿着信件返回了身,李社长二人就那样站在门口等着,约摸三四分钟后,钱木返了回来,将信退了回来,只说道:“感谢好意,请带我向开贞先生致歉,钱某不过一介愚夫当不起如此看重,今日多有怠慢,望二位海涵。”
&esp;&esp;钱木说完便又走了,倒是胡夫人朝二人歉意点头,她在关门前说了一句:“请看今日大公报王岩专栏便知晓缘由。”
&esp;&esp;说完,门轻唯一声便关上,二人吃了一个闭门羹,李社长问向陈达民:“今天的大公报看了吗?”“没有啊,这不一早到了社里就准备着跟社长来这里了嘛。”陈达民说。
&esp;&esp;李社长胸膛一阵起伏:“回吧,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esp;&esp;二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汽车没开出多久便遇到了一个报刊亭,陈达民立即下车买了一份大公报,一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esp;&esp;“这个王岩,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写这样的文章干嘛!”陈达民气得拿着文章抬手就拍了上去。
&esp;&esp;李社长接过报纸一看,顿时就知道钱木为什么不回去了,作为内地人民日报影响极大的专栏人物,王岩这样的文章写出来,钱木除非不要脸,否则不可能再回内地了,于是也气道:“这个王岩,当真是…。”
&esp;&esp;‘坏事’两个字终究没说出口,王岩这个名字是新中国成立之后才出现的,但这么多年来,文化界、学术各界都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见过此人真面目,所有人知道的是,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喷,其人能量绝不小,他李社长恐怕也惹不起。
&esp;&esp;“等等。”李社长平静下来才看到,文章标题下的作者是‘王山石’,报社的编者按写的是‘此系笔名’,那这究竟是王岩写的还是王山石写的?虽然‘山石’组在一起就是‘岩’字,可区别就大了,前者带有官方属性,后面就不存这个问题,完全是个人观点。
&esp;&esp;“王山石,这不就是王岩嘛。”陈达民说道。“王岩与王山石怎么能是一回事呢。”李社长说。“掩耳盗铃。”陈达民说道。
&esp;&esp;还能说啥,上报吧,他们这一次不仅门都没得,且连陈副总理的亲笔信都没能发挥作用,看来是真的将钱木气得不轻。二人回到报社,立即给北京发回了电报,另附一副王山石文章的传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