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不断坠落,苏眠整个没入瘴气之中。预想中一摔到底,身体直接摔成四分五裂的场景并未出现。啾啾竟然悄然跟到了这里,在看见苏眠坠落后,第一时间冲出来稳稳将人接住。它驮着苏眠,为了不被宁玄发现,刻意压低了飞行高度,急速掠过瘴气,在一簇簇绿云般的树冠中穿梭。苏眠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毛当中,手臂环着啾啾欣长的脖子,啾啾在耳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如果可以说话,它已经把苏眠骂个狗血淋头,看她还敢不敢再如此莽撞,连命都不要了。“对不起,啾啾,让你担心了。”苏眠小声道歉,眼前视野开始模糊。远离宁玄后,没了灵力加持,她眼睛上的水雾逐渐消散,世界再次回到一片黑暗。耳边只剩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啾啾不时发出的气哼哼叫声。它一路南飞,这片神秘危险的瘴气林却像是无边无际,始终看不到尽头。圆溜溜的小眼睛出现困惑,啾啾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子,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准备飞下去看看情况。然而刚往下飞低了些,隐匿在巨树背后墨绿色泛着乌光的东西蓦地暴起数根带刺的藤条刺向高空,缠住啾啾的爪子猛地往下拉。眼睛看不见,苏眠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啾啾啼叫了一声,紧接着她和啾啾一起急速坠落。“啾啾!”苏眠惊呼。她从啾啾背上跌落,坠入树海中。繁密的枝叶不断剐蹭着她的肌肤,在昏迷的前一刻,苏眠只短暂捕捉到一瞬啾啾微弱的回应声,离她很远。沉寂许久的黑暗中,潮湿的热气一股股扑来。苏眠头脑胀痛,昏昏沉沉间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摇晃的扁舟随着海浪浮沉。意识逐渐回拢,她怔愣了片刻,才惊觉自己被浑身紧绑倒挂着,从脚踝一直缠到了脖颈,缠得严严实实。“啾……”还惦记着啾啾安危,苏眠刚出声呼唤,脖颈上的藤条便突然收紧,伸长了将她的嘴也缠住。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缠住她的东西再度缩紧。看样子只要她稍有大动作,身上的藤条就会立马要了她的命。然而藤条已经将她的口鼻缠得密不透风,窒息感渐渐袭来。即使苏眠现在不动,过不了多久她也会窒息而亡。耳边除了她的心跳声,好像再无别的声音。苏眠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整个人放缓了呼吸,一动不动。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紧裹着她的藤蔓出现松动,似要确定她是否没了生气,不断地蠕动着。苏眠找准时机,从空隙间抽出手一把将脖颈上的藤蔓扯了下来,挣脱桎梏。“雕虫小技!”古老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凌厉的破空声直逼面门,苏眠闻声堪堪抓住。藤蔓却在她手中不断生长,再次缠住苏眠的脸。苏眠张口咬住想要封住她口鼻的藤蔓,苦涩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那道古老的声音吃痛一声,夹杂了疼痛和愤怒,竖起一根根锋利的倒刺。苏眠警觉地松口偏头躲开,手心却来不及躲闪被刺穿。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传来,鲜血顺着掌心纹路滑下,也沾在了藤蔓上。还不等苏眠先有动作,那藤蔓像被灼烫了一般抽离,飞快地缩了回去。“怎么回事?”那道声音像是比苏眠还要惊讶。没了束缚,苏眠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噗通一声掉进水中。她扑腾着浮出水面,浑身沾湿,也包括眼睛。苏眠这时才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她泡在一个浑浊、冒着热气的褐色深潭里,潭沿的草木已经枯败,土壤呈不正常的黑,透着股腐败的腥臭,寸草不生。而在水潭的十米开外,有一棵参天老树,高耸入云,却枝叶干枯,已是将死之象。干瘪的枝条抖了抖,朝苏眠的方向探了过来,最后在离她一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你的血很特别,还不受这口污潭的影响,你是何方神圣?”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苏眠看清了,是这棵古树在说话。苏眠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把啾啾怎么样了?”她看出了这个树妖忌惮她的血液,并没急着逃离,而是质问啾啾的下落。“啾啾?你是说这只小云翎?”巨大的树干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漂亮但伤痕累累的云翎鸟,紧闭双眼已然昏死过去,腹部只有微弱的起伏。“啾啾!”苏眠从潭中爬起,跑向啾啾。一根枝条却缠着啾啾的爪子提起来,躲开苏眠。“你放开啾啾。”苏眠抿唇道。“放开它也可以。你先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历。”树妖提着啾啾轻晃了晃,却并无杀意。苏眠眼里闪过茫然,张了张唇:“我不知道。”“不知道?”树妖的枝条围着她转了一圈,兀自喃喃,“你身上混杂了多种妖气,千面鱼为目、长机木为骨,还有……”树妖话音顿住,苏眠并未听清后面的几个字。千面鱼她知晓,可长机木又是什么?她从未听过,脸上愈发不解。树妖看出她的困惑,啧啧称奇:“本尊活了快万岁,还是头一遭在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妖身上发现那两个的气息。要知道那两样早在千年前就死绝了。”“不对,不对,你怎会毫无修为呢?让我再看看。”数根枝条围住苏眠,不同于一开始的杀气腾腾,此时的藤条只虚虚在苏眠周身浮动。“啧,竟然是那种阴毒的咒。”树妖的话她听得云里雾里,只听出这个树妖修行近万年,见多识广,似乎还知晓些她的身世。苏眠疑惑,也问出了口。树妖却话音一转,意味深长道:“小妖,我改主意了。你帮我去潭底取样东西,我就把这只小云翎还给你,如何?”此话一出,苏眠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世了,点头答应。“好。但在我回来之前,你要把啾啾治好,不可以伤他半分。”她语气严肃道。“成交。”树妖爽快答应。碧色灵力在干身汇集,沿着枝条流向啾啾,伤势肉眼可见地愈合,原本受伤黯淡无光的翎羽也再次恢复光泽。不知是不是苏眠的错觉,树妖的枝叶又枯败了几分。树妖却浑不在意道:“我乃镇守此地的护山灵,你眼前这口潭本是濯尘泉,泉眼为濯尘珠所化,可洗濯世间一切污秽。百年前这里发生地裂,濯尘珠受损,泉眼陷落,与令丘的河流相汇。”苏眠原还有些不解,怎么还和令丘扯上了关系。其实在宁玄说起令丘一带有异常之前,苏眠便在宗门内听说了此事。凌云宗派宗门弟子前去察看,领队的便是凌云宗首席大弟子谢观。令丘的异常凌云宗虽有察觉,却并未太多重视。再加有谢观护航,凌云宗放心得很。派去宁玄,也不过是见谢观迟迟未归,让宁玄前去历练。可苏眠听着树妖的讲述,越听越心惊。令丘与濯尘泉相隔不远,大概除了树妖,无人知晓令丘之下藏有上古一战的天魔陨骸。因为地裂,一块魔骸阴差阳错落入了濯尘珠裂缝中。原本应该消除魔瘴的濯尘珠反而异变成了一个杀器,源源不断释放魔气与邪孽,吸食周围灵气,蛊惑心智,引妖兽自相残杀,生出更多魔性。这里本不是一片瘴气林,而是在濯尘泉被魔气侵蚀后形成,林中妖兽逃的逃,死的死,林中植物也出现异化,只留这棵古老的树妖守在这里。现在还仅是片危险的瘴气林,已经是树妖竭尽全力抵抗魔气的最好结果了。“我和濯尘珠已经完全失去联系,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树妖早就被魔气侵蚀透,沾染了邪性。主动攻击苏眠和啾啾,便是在失去理智时做出的,他是真撑不了太久了。如果连修为近万年的树妖都被影响了,那谢观呢?他带着凌云宗弟子前往令丘深处,岂不更是惊险万分?这个想法一闪而过,苏眠不再耽搁,即刻就要出发。却被树妖拦住:“你这丫头还真是莽撞,也不问问潭底有何危险,就不管不顾地冲了。”干瘪的枝条在空中结了个印,碧色印记飞向苏眠,没入她的额头。“此印可让你在水下呼吸,也会助你找到濯尘珠。记住,找到濯尘珠后将上面的魔骸拿出便可。”苏眠摸了摸额头,才注意到掌心的刺伤也一同被治好了。她道了声谢,这次树妖没再拦她,任由她潜入潭中。“啧,还真是个黄毛丫头。”树妖喃喃自语。他没告诉苏眠,这潭水被魔气侵蚀后,沾者顷刻间便会被腐蚀,即使是他也轻易靠近不得。苏眠是唯一一个落入潭中还能完好无损爬出来的人,就是不知她是不是真的毫无受影响,又能否撑得到拿出魔骸的时候。他不是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若这黄毛丫头能成功,他能活,这个丫头又未尝不会因祸得福。树妖收敛神绪,一根曲蜷的枝条不断收紧,隐约一声脆响。藤条再松开时,几片破碎的玉片落在地上,是本该挂在苏眠脖子上的玉坠,如今已经四分五裂。随着玉坠破碎,一缕红光在空中消弥。水下的苏眠还没发现玉坠不见,正动作生涩地往潭底游去。潭水浑浊,视线灰暗模糊,苏眠抬头时,只能看见潭口一点点模糊的光晕。随着继续深入,四周越来越黑,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可再抬头时已经看不到一点光亮。额前绿色印记浮现,一根细丝般的绿光出现在水底,给了苏眠指引。她眨了眨眼,跟着丝线钻入了一个狭窄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