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渐听方侍医这样说,心里有些不舍与心疼,他擡了擡眼,想看看陈硕臻,但最终在视线擡到陈硕臻的靴子旁时复又垂下眼帘。
他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所有的流言蜚语皆因他而起,他对她所有的不舍与心疼,最终都只能全部按捺下去,化成一眶热泪,咽了下去,流进心里。
陈硕臻二十三岁,且不说她曾经上过战场,整天在男人堆里打转,就说她与郁太傅的流言蜚语,那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如今竟然还是处子之身,那自然所有的流言蜚语就不攻自破了。
陈硕臻端坐在那张龙椅上,擡了擡手说道,“有劳方侍医,请回吧。”
方侍医再次磕头,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衆人觉得平日里朝臣呼“万岁”皆是在喊口号,唯有方侍医此时的这句“万岁”是发自内心地希望陈硕臻活到一万岁。
柳盛延却还是不依不饶地说道:“既然陛下与郁太傅是清白的,那为何不治郁太傅连坐之罪?”
陈硕臻冷哼一声,说道:“哼,当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们如此迫害一个无辜之人,良心何在?”
李年在一边帮腔,说道:“郁太傅之罪,其一,应当受连坐之罪,其二,已是有妇之夫,却让陛下受流言蜚语的困扰。两罪并罚,其罪当诛。”
陈硕臻气得头疼,厉声说道:“太傅一职不过是个毫无实权的虚衔,郁太傅到底碍了你们何事,非得要这样苦苦相逼?”说完狠狠瞪着他们又厉声问了一句:“二位,莫非是想要逼宫吗?”
李年和柳盛延赶紧跪下磕头,齐声说道:“老臣不敢!”
正在此时,大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仔细一听,还有兵器撞击发出的打斗声。
陈硕臻点点头,冷笑着说道:“哼,果然是有人逼宫!”
李年回头仔细听了听,打斗声越来越清晰,他吓得哆嗦起来,赶紧说道:“陛下,微……微……微臣并不知此事啊……”
陈硕臻不再搭理他,眼睛死死地盯着紫宸殿那扇紧闭着的大门。
此时,大门被推开了,严护卫小跑进来,行至御前,跪下说道:“啓禀陛下,北宁王起兵造反,已攻破玄武门,请陛下速速传令,调集羽林卫护驾!”
陈硕臻并不慌乱,而是缓缓看向柳盛延,“柳大人,身为兵部尚书令,此时难道不是应该主动拿出兵符,调集羽林卫来护驾麽?”
柳盛延却有些倨傲地说道:“陛下,如若要老臣拿出兵符,那就必须先治了郁太傅之罪!”
衆朝臣皆不可思议地看向柳盛延,严护卫更是着急地说道:“柳大人,这都什麽时候了?兵临城下,六军不发,兵符岂能作为威胁圣上的资本?”
柳盛延却义正言辞地说道:“老臣为了皇家威严,当今圣上跟一个有妇之夫牵扯不清,耽误了皇家血脉的延续,严护卫你说,那迷惑圣上之人是否该杀?”
严护卫一时语塞:“这……”然後回头看向陈硕臻。
柳盛延又说道:“陛下一时心软,老臣只是在帮陛下做决断,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和大芜国好!”
陈硕臻只是冷冷地看着柳盛延,一动不动,她没有想到更好的说辞,来驳斥柳盛延,但同时又不愿意妥协,于是双方就这样冷冷地对峙着。
衆朝臣都急坏了,不由自主地扯起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郁太傅走了出来,跪在大殿中央,他垂着眼眸,淡然浅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他平静地说道:“承蒙先帝擡爱,感恩陛下照拂,微臣自知罪孽深重,现今理应以死明志,从此以後微臣不能再为陛下效劳了,还请陛下恕罪!”说完擡眼看着陈硕臻浅浅一笑。
他终于大胆了一次,终于敢在大庭广衆之下正视她的眼睛了。
陈硕臻心里咯噔一下,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大声呼喊:“不管千军万马,学生自有办法。郁太傅,千万不要为朕做傻事啊……”。
“郁太傅!你要干什麽?!”陈硕臻大声喊道。
郁太傅没有回答,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扑向大殿上那根盘龙金柱,以头相撞,只听“嘭!”的一声,顿时血溅当场。
“郁太傅!”陈硕臻大喊一声。
金柱上一团暗红色的血如花一般绽放,像是在展示着它最後的凄美与哀伤。
文官们吓坏了,这又是逼宫又是血溅当场的,他们一个个吓得两股战战,浑身发抖。
武将则是上过战场,见过伤亡的,他们一个个的走出来,纷纷朝当值的小太监索要自己的兵器。
“佩剑拿来,微臣且替陛下抵挡一阵!”
“让末将也来领教一下叛军高招!”……
说完一个个便大步跨出了紫宸殿的大门。
陈硕臻赶紧来到郁太傅面前,将他扶起来,让他靠着金柱坐着,她轻轻唤他:“郁太傅,郁太傅,你怎麽样了?”然後又朝大殿外面喊:“传御医,快传御医!”
郁太傅额头上磕出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流出,他轻轻按住陈硕臻的手,说道:“不必了,微臣是将死之人,不必劳烦御医了。”
陈硕臻看着郁太傅苍白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慌忙地用自己宽大的衣袖为郁渐捂住那个血窟窿,“郁太傅,是朕不好,没能护你周全……”
郁渐的鲜血瞬间就染红了陈硕臻的衣袖,浸得陈硕臻满手是血,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无助,小声地用带着哭腔说道,“为何朕就没有一个法术是止血的?不要再流了,求求你,求你了……”
郁太傅只是淡淡地摇摇头,气若游丝地说道:“陛下,放手吧……挽留亦是徒劳……”
陈硕臻啪嗒啪嗒掉眼泪,她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着郁太傅拼命摇头。
郁太傅的眼神渐渐涣散,他用最後的一丝力气说道:“感君……垂爱……一回顾,使臣……双泪……长珊珊……”说罢手渐渐无力,最终滑了下去。
陈硕臻什麽都不顾了,她抱住郁太傅渐渐冰凉的身体,失声痛哭。
刘公公上前一步,对柳盛延说道:“柳大人,郁太傅已死,兵符可以拿出来了吧?”
柳盛延瞟了郁太傅一眼,倨傲地站起来,缓缓朝腰间摸去,随後他摸出一个锦囊。
衆朝臣皆向那个锦囊看去,只见那锦囊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里面的确有东西,柳盛延将手伸进锦囊,紧接着皱了皱眉,取出了锦囊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