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弟弟东窗事发的时候,就已经被学校解聘,本就没什么本事,评上教授全靠平学义运作,结果最后摊上这种丑闻,妻子带着孩子离婚……曾经的平教授这两年连工作都没人想要,在家坐吃山空。平学义不知道弟弟有没有反思,但他已经是追悔莫及。“所以我不会再给任何人铺路,包括我带的学生,我也都是这么说的。”他这样强调着,却没和平秋鹤对视,仿佛只是说给自己的内心听。平秋鹤看了眼平学义皱着的眉头:“没想到您竟然是十年怕井绳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平学义摇头。平秋鹤忽地哑然。这话也没错。虽然他们是血缘相连的亲父子,但论起相处时间,满打满算可能超不过五年,跟平学义从小长大的弟弟没法比。因为最亲近的弟弟辜负了他的期望,所以平学义一棍子打死了剩下的所有人,平秋鹤甚至还要排在他的学生之后。平秋鹤平静地抿了口已经凉掉的茶,垂眸在金黄的茶汤中看见自己动荡的脸。他没有开口,可心里控制不住地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喏喏着:但我不一样啊。我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是您抱着的,您跟我讲航空航天,讲火箭,讲飞船。讲已经造出的奇迹,讲人类不断追逐探索的太空……平秋鹤还记得那是他二年级的暑假,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平学义的工作单位。那时候平学义还年轻有力,抱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之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道:“跟你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一年都不一定见得到父亲一次的孩子摇头,换牙期漏风的声音却很认真。“我喜欢这些,我会去学。下次再见到爸爸就能听懂啦。”平学义和他拉勾,只当是哄小孩。……不知道平学义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太不近人情,他把自己面前那份蛋糕推给平秋鹤,尝试开口。“如果你实在想做这行,毕业以后,若有机会,你可以来我们单位从基层做起。”平秋鹤没跟他分享自己要在硕士时期就拳打博士脚踢博士后的计划,扯扯嘴角,笑问:“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会让您不那么害怕?”平学义皱眉。他不认可平秋鹤的讲话方式,但也恪守着自己“和儿子并不熟悉”的立场,忍着没有出言训导。至少这一点上,平秋鹤还是挺满意他的。平学义:“你应该知道,能进我们单位是多少航天人的梦想。”平秋鹤当然知道,他们班第一次班会谈及未来择业的时候,有三分之一的人都说愿意到戈壁滩去。那时候平秋鹤没有附和,现在也同样摇头。见他犹豫,平学义问:“是交女朋友了?”“我喜欢男生。”平秋鹤一愣,“……你不知道?”平学义眼神里的疑惑不似作伪。平秋鹤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迎着平学义皱得更紧的眉头。他忽然就彻底接受了自己跟平学义之间确实没什么话好说。初中时自己喜欢男生的话传得沸沸扬扬,不认识的男生都会在厕所对他指指点点,而他爸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平秋鹤轻笑。“那也好。”平学义跳过这个话题:“我们单位是性质你也知道,家庭肯定是缺位的,但总有人要做这些事……你性格独,又不打算成家的话,我想你或许会适合这边。”“我只是喜欢独处,不代表我不会谈恋爱。”平秋鹤说。“你适合能和你组成科研伙伴的伴侣。”平学义好像现在才进入父亲的身份,说,“你应该欣赏和你相似的人,沉得下心、坐得住。”脑海里忽然像炮弹一样,撞进一个狗急跳墙的身影,很不合时宜,所以平秋鹤这次终于忍住了笑。“不。”他斩钉截铁地否定,“我为什么要去欣赏一个自己的低配版。”“……跟我无关。我只是觉得你合适这条路,所以给你建议。”缓了两秒,吃瘪的平学义察觉自己并不适合父亲的身份,扶了扶眼镜:“只是你要知道,人一生永远在做选择题,二选一、三选一……无法兼顾是常态。”平秋鹤想,就像他接到平学义消息时,要在赴约和球赛中二选一一样吗?“叮叮——”他倒扣在桌面的手机忽然不安定地叫唤起来,闹铃显示已经是两点三十五分。来的时候平秋鹤特意掐了点,从这里到京阳说的路口,算上等电梯的时间,正正好是五分钟的路程。他忽地恍然。什么二选一的都是歪理。京阳都敢说“包你能来”,他为什么不能全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