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蔹本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听个热闹。茶喝完了,便要起身。
那两人还在说。
“我听说啊,主将是从道州调的,一个流放的犯人。”其中一个道,“听说以前当过节度使。那人是真能打,带着那帮兄弟,三个月,硬是把蛮獠给平了。”
另一个道:“道州?那不就在岭南边儿上吗?”
“是啊,人家是流放的犯人,本来在那待着等死的,愣是被拉上去打仗。朝廷调了好几拨人,都吃了败仗,没人啃得动。陛下发了话,就近调兵。道州那批人本来只是驻防的,临时拉上去,硬是打成了主力。”
白蔹站起来的动作顿了一下。
道州。
她长期伺候娘娘,多少也知道这地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开口:“敢问二位,那主将姓什么?”
那两个行脚商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见是个年轻姑娘,有些意外。
其中一个挠了挠头:“姓……姓什么来着……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了。”
他看向同伴:“你还记得不?”
另一个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好像是姓……陆?对,姓陆!陆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白蔹低声道:“奴婢就只知道这些。”
她知道自己瞒着这事一直没说,是不对的,对不起娘娘。
可后宫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娘娘待她好,那是娘娘的事;可她一个奴婢,听到那些事,就该烂在肚子里,不该往外传。
她此刻也低着头,不敢看柳韫的脸。
……
柳韫站在那里,握着白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她早就该料到了。
从问裴沅那些话开始,从裴昱容的反应开始,从那句“道州”问出口开始——她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那个念头了。
可料到了,和真的听见了,是不一样的。
那些侥幸,那些自欺,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那些行脚商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流放的犯人、姓陆、打过仗、死在岭南、援军没赶上、连个全尸都没找着……
姓陆。
死在岭南。
全尸都没找着。
那些话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
柳韫微微摇了摇头。像是不受控制的抽动。她脸上竟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脚下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娘娘!”
白薇白蔹同时扑上去,一边一个扶住她。
柳韫被她们架着,身子却还在往下坠,膝盖像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眼泪涌出来都没有感觉,浑身像是麻木的。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除此之外,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或许夹杂着嗡鸣。
她的嘴唇在动。
白薇听见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轻得像梦呓。
白薇的眼泪也下来了,却不敢出声,只用力扶着她。
柳韫哭着哭着,忽然嘴角动了一下。那像是笑。
白薇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再一看,那张脸上又只剩下泪,什么笑都没有了。
柳韫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她张着嘴,像是想呼吸,却吸不进一口气。
那喘息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被人摁进了水里,拼命想浮上来,却怎么也浮不上来。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白蔹的声音也变了调:“娘娘!您先莫要激动,深呼吸,缓一缓,先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