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一个不怕死的。
左拾遗,官居八品,职司谏诤,平日连早朝的班次都排在最末。偏他上了一道奏疏,洋洋洒洒千余言,通篇没提“逼宫”二字,只反复说“陆铮之事,陛下亦当自省”“夺妻之恨,人伦之大”“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处事不当,则人心难服”。
话绕了十八个弯,意思只有一个:您有错在先,别杀太狠。
奏疏送到御前,裴昱容看了就笑了。
“左拾遗程……”他念了半截名字就忘了,索性不念了,只拿奏疏在手里掂了掂,对阶下跪着的那人道:“朕问你,陆铮之妻,姓甚名谁?”
左拾遗一愣:“姓……姓柳。”
“柳?”裴昱容挑眉,“朕的昭妃,姓何。”
左拾遗张了张嘴:“这……”
“你在长安城里听到些流言,就当成了证据,巴巴地写东西来教朕‘自省’。”裴昱容将奏疏往案上一撂,“朕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忠心可嘉?”
左拾遗额头开始冒汗,生怕下一句陛下就问他“忠谁的心”。
“要不这样,”裴昱容语气闲闲的,“你去把那所谓的何家姑娘从坟里刨出来,让她亲口告诉你,她到底死没死。或者你去荥阳乡下,把那何氏族谱上的每一个字都念给朕听,念到有人信了为止。”
左拾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办不到?”裴昱容声音冷了下去,“那你就给朕记住了——昭妃就是何韫疏,何韫疏就是昭妃。以后再有人拿那些市井闲话当正经事,朕让他去大理寺陪着陆铮,也好有个伴儿。”
左拾遗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接着倒是又有人来过。
乐平县主邵文月想尽办法求见。裴昱容倒是见了,只听她说了不到三句,便问:“你与他什么交情?”
邵文月语塞。他便不再听了,端起茶盏。高公公上前一步:“县主,请。”
此后,再无人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假面温朕得死在你
含元宫,入夜。
殿门轻响,裴昱容踏着夜色归来。
白日里去龙首原看新制的浑天仪,原上风大,便添了件披风。
高公公正要伸手去接他解下的披风,一只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柳韫迎了上来,接过那件玄色披风。
高公公愣了一下,随即便识趣地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地隐到了角落里。
柳韫将披风搭在臂弯,递给一旁的小内侍,又转身去案边端茶。
茶盏是刚沏的,她方才在殿内守了许久,亲手试过几次水温,才端上来。
“陛下。”她双手捧着茶盏,递到他面前。
裴昱容接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起。
“韫儿有心了。”
他低头饮了一口。
柳韫站在一旁,她看着他垂眸饮茶,喉结微微滚动,然后,轻声开口:
“陛下,这茶烫不烫?要不要妾身再去换一盏?”
裴昱容抬起眼,看着她。
她站在烛火边上,脸上挂着一点笑,那笑却僵僵的。手指还在袖口那儿攥着,明明方才已经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上了。
他又饮了一口。
“这是顾渚紫笋,”他道,“今年的新茶。水要八分热,烫了涩口,温了不出香。你这个,”他掂了掂茶盏,“刚刚好。”
柳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笑得有些勉强:“原是如此。妾身不懂这些,只想着别太烫,怕烫着陛下。”
裴昱容点了点头。看她位置,问:“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柳韫便依言在他身侧坐下。
裴昱容摸摸她的脑袋,道:“许久都没有喝到你亲自沏的茶了。”
柳韫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才道:“妾身只是……有些担心陛下。”
裴昱容挑了挑眉:“担心什么?”
柳韫斟酌道:“陛下的头疾,近几日可好些了?”
裴昱容正重新端起茶盏,闻言手顿了一瞬。“还好,还是老样子。”
又看她,眉眼弯弯:“怎么忽然问这个?”
柳韫解释道:“妾身近两日在书房里翻了些书。书房医书虽不多,但有几本论头风的,妾身看了看,想着,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