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你倒是心胸宽广。”他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该劝朕把这龙椅劈了,给后宫诸位娘娘一人打张梳妆台,好显得朕雨露均沾,六宫和睦?”
他盯着她那双眼睛,“是怕朕知道了,一怒之下做点什么,反而让你更难做人?还是觉得朕即便知道了,也未必会为你做主,索性自己吞了这委屈,显得更懂事些?”
柳韫迎着他的目光,不明白为何这样他也要生气,但她也没有退缩,也没有被激怒,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竟给他一种一个大人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的感觉。
“陛下多虑了。奴婢只是觉得,伤口若总去揭开,反不易愈合。有些事,如同池水,搅动了,浑浊一时,终会沉淀。但若不断去搅,便永远看不清池子底下是什么了。奴婢不想做那个搅水的人。陛下也不要做。”
她说完,端起药钵,后退一步,微微屈膝:“药已敷好,需静置至少半个时辰,期间手臂请勿用力或沾水。奴婢这便去查看为您煎制的内服汤剂火候。”
裴昱容看着她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外,那背影挺直,没有丝毫迟疑。
他靠回枕上,盯着帐顶,忽然觉得肋下的伤口和左臂敷药的地方,都传来一阵清晰的、闷闷的痛感。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凑近,低声请示:“陛下,可要奴才去……?”
裴昱容闭了闭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随她去。她既不需要朕插手,那便让她受着好了。”
说完,眼皮子底下却露出一抹凶光。过会又道:“下回她再走远,无论她身边带了多少人,你都派些人在暗处跟着。”
“是。”高公公应下,觑着皇帝阴沉不定的脸色,心里暗暗叫苦。这位柳娘子,瞧着温婉,骨子里怎么这么硌人呢?陛下这儿明明都递了话头了,她非但不接,还顺手把路给堵死了,堵得陛下自个儿生闷气。
裴昱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臂上。碧绿的药泥透过细布,渗出一点淡淡的青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欲与予强扭之瓜不
含元宫寝宫外的回廊下,柳韫端着盛有温水和洁净纱布、药膏的托盘,脚步比平日略缓了些。
这些日子,裴昱容伤口的红肿反复,换药的时辰她记得比谁都准。
行至寝殿门外,她正欲如常踏入,守在门边的两名内侍却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手臂虽未完全抬起,姿态却清晰表明了阻拦之意。
柳韫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又转向内侍,道:“陛下该换药了。”
其中一名内侍微微躬身,道:“柳娘子恕罪。章婕妤正在殿内与陛下说话,陛下吩咐了,暂不见人,也请勿打扰。”
“章婕妤?”柳韫眉尖微动。
章可贞确实偶尔会来探视,送些汤水点心,问询伤势。
太后催促皇帝“多去后宫坐坐”的风声,她即便在偏殿也隐约有闻,尤其自她二人那夜之后,太后明里暗里让皇帝雨露均沾的意图更为明显。
只是以往,即便是章婕妤来,只要赶上换药诊脉的时辰,裴昱容也从未让人拦过她,多半是让她照常进行,章可贞便在一旁温婉静候,说些无关痛痒的体贴话。
像这般明确“暂不见人”、“请勿打扰”……还是头一遭。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些,道:“是,婕妤娘娘来了有一阵子了。”
柳韫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寂静无声,与外界的寻常声响隔绝开来。
“暂不见人”……“请勿打扰”……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盘旋,结合太后近日愈急的催促,章可贞那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关切,一些画面和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可是他分明伤势未愈,左臂不能用力,腿脚也不便……
她立马掐断了思绪。或许只是在商议要紧事?但后宫妇人与皇帝,能有什么“暂不见人”的要紧事可谈?
她唇瓣微启,似乎想以“换药时辰不可误”为由再坚持一下,但看着内侍那分明得了严令,绝不敢通融的神色,话又都咽了回去。
多说无益,徒惹猜疑,也显得自己不知进退。
“知道了。那我晚些再来。”
她端着原封未动的托盘,转身离开。
看着托盘里面因耽搁而渐渐失去最佳温度的净水和药膏,她有些怔忡。
晚些再来。
晚到几时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依照她从前的……“经验”,以及对他体力和耐性的粗浅了解,再加上他如今身上带伤,行动不便,许多姿势恐怕都需迁就,甚至可能因疼痛而中断,至多一轮就了了。
章婕妤又是个温柔体贴、最懂分寸的,应当不会……
她闭了闭眼,仿佛要驱散脑中那些不该由她来揣度的画面。
那就……比最短的预估,再多等一刻钟罢。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为自己竟然在估算这种时间而感到一丝荒谬的羞耻。
殿内,花香的气息比往日似乎浓了些,或许是章可贞带来的。
她今日穿着倒略显娇艳,一身浅粉色素锦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珍珠步摇轻晃,正端坐在离龙榻不远处的绣墩上,姿态娴雅。
“陛下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两日又好些了。想来柳娘子照料得极为精心,伤处恢复得不错。”
裴昱容靠在软枕上,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错?”他语气听不出情绪,眉头微蹙,“婕妤从何处看出不错?朕这左臂抬举仍痛,腿上更是不便,夜里时时惊醒,何谈不错?”
章可贞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凝,立刻从善如流地转了话头:“是妾身失言了。伤筋动骨尚需百日,陛下这是关乎龙体的重伤,自然更要仔细将养,是急不得的。妾身只是见陛下精神尚可,心中欣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