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里,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尖尖的喙和一双黑亮却警惕的小眼睛。
裴昱容的脚步像是瞬间被钉在了地上,紧接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柳韫正小心翼翼地将重新温过的小米糊用竹签递到柳莺嘴边,余光却看到裴昱容整个人身影僵在了那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
顺着他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脆弱却无害的小生命,又看了看几步开外面色明显紧绷的裴昱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这不过是只受伤的雀鸟,怎会让他露出此种神情?
旁边的宫女见状,连忙小声解释:“陛下,这是柳娘子方才在后苑捡到的伤鸟,正照料着。”
裴昱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那只柳莺身上。
他挥了挥手,看起来似乎有些嫌恶:“把这东西拿走!”
柳韫闻言,眉头微蹙,道:“它翅膀折了,天寒地冻,此刻放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那也不行,”裴昱容断然拒绝,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朕这里不准养这些玩意儿。”
他看上去如此淡漠,但那过于直白的抗拒和身体细微的戒备,如何能逃过柳韫那双眼?
柳韫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然生出一丝试探之意。
柳韫手捧着鸟儿,上前一步。
裴昱容多年沉浮,喜怒不形于色早已刻入骨髓。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本能里的恐惧,让几乎在她动作的同一瞬间,裴昱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立刻又向后退了一小步,同时低喝:“站住!别动,就放在那儿。”
这下,柳韫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身形高大挺拔,此刻却因为一只没有巴掌大的鸟儿而如此防备。
他这体型,怕是比这鸟儿大了百倍不止,鸟儿尚且未曾怕他,怎的反倒是他先露了怯?
“陛下这般忌讳,可是觉得这柳莺目光太过锐利,叫人心虚?——民间倒有说法,灵物敏锐,若无机心,何惧之有?”
柳韫并不清楚,她只觉得,若不是做多了什么亏心事,怎会在对上鸟儿这般有灵性的生物感到心虚。
裴昱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生硬反驳:“荒唐!朕岂会惧怕这等扁毛畜牲?不过是嫌其聒噪肮脏,有损宫室清静!”
“是吗?”柳韫的目光在他背在他紧紧攥着的手上掠过。
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作势要将鸟儿递向他,“既然不怕,陛下不妨亲自瞧瞧?它很是安静,伤口也已处理妥当,并无污秽。”
裴昱容的瞳孔收缩,立马沉声道:“朕说了!此物腌臜,莫要靠近!”
柳韫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严防死守的模样,心底那点荒谬感更浓,却也升起一丝淡淡的厌倦。
她收回了手,重新在放着竹篮的小几旁坐下。她背对着他,细心地用软布蘸了温水,继续替柳莺擦拭羽毛。
裴昱容像是被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被晾在原地,却又不敢靠近。想命令人立刻把这鸟丢出去,想找回刚才被她无视和隐隐嘲讽的场子……但看着她那全然投入的侧影,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袍,不甘地去了书房。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柳韫在这边照顾小鸟,裴昱容就在书房看文书,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来通传:“陛下,慈宁宫李嬷嬷求见。”
裴昱容道:“宣。”
李嬷嬷很快被引了进来,上前行礼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嬷嬷免礼。”裴昱容虚抬了抬手,问道:“可是母后有什么要事吩咐?”
李嬷嬷道:“回陛下,太后娘娘并无要事烦扰陛下。只是有些话,想单独与柳娘子说,特命奴婢前来相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心不属她怎能再成
有话要说?什么话?
裴昱容面容平静道:“母后日理万机,竟特意召一个侍药宫女叙话?不知是为何事,需如此郑重?可是近日宫中,有什么风声传到了母后耳中,让母后烦心了?”
李嬷嬷只道:“太后娘娘的心思,奴婢岂敢妄加揣测。只是娘娘吩咐了,请柳娘子过去说话解解闷,兴许是有些宫闱琐事,或养生调理之道,想与柳娘子聊聊。奴婢只是奉命传话,其余一概不知。”
裴昱容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既是母后想找人说说话,自是应当。朕眼下也无甚要紧事,便陪她一同过去,给母后请安。”
李嬷嬷却道:“陛下无需忙活,太后娘娘只让了这柳娘子一人前往。”
裴昱容道:“这柳氏为人粗鄙,规矩生疏,言行恐有不当,冒犯母后。朕同往,也好从旁提醒,以免失仪。”
然而,李嬷嬷却轻轻摇了摇头道:“陛下孝心可嘉,太后娘娘知晓定然欣慰。只是太后娘娘体恤,特意嘱咐奴,万不可因此等小事搅扰陛下清静。陛下心意,奴定当转达,但也莫要再为难奴婢了。”
一点不通融。
裴昱容沉默片刻,道:“母后思虑周全。”
他让高公公去把柳韫叫来,因时间紧促,只稍微交代了两句注意分寸礼节,便放了柳韫与李嬷嬷去了。
这是柳韫第一次来慈宁宫。
慈宁宫的氛围与含元宫截然不同。含元宫是帝王居所,威仪之中透着裴昱容个人那种压抑又偶带戾气的冷硬;而慈宁宫则更显雍容华贵,一应陈设无不精巧大气,处处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权威感。沉水香的味道也更醇厚些,缓缓地弥散在空气中。
柳韫跟着李嬷嬷入内,依礼深深下拜:“奴婢柳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