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走近,玄色服饰衬得他面如寒玉。他微微眯着眼睛,面上带着审视与不悦。
他只瞥了瞿少元一眼,便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回柳韫脸上,随后,不由分说抬起手,用自己拇指的指腹,略带些力道地擦过柳韫脸颊上那处污迹。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指腹的薄茧磨得柳韫肌肤微痛。“还需要擦吗?”他挑起一边眉毛。
柳韫不敢答话。裴昱容收回手。
瞿少元见状,拉开了距离,行礼道:“奴参见陛下。”
裴昱容甚至没再看他第二眼,从薄唇中吐出一个字:
“滚。”
瞿少元身形微顿,面色沉了沉。应道:“是。”说罢离去。
裴昱容看着柳韫惊魂未定又带着点茫然的神情,眼底的幽暗更深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认识?”他问。
柳韫点了点头。
“你跟他很熟吗?”他又问。
柳韫闻言,还真细细想了想。
她与瞿少元,算熟吗?
共历生死,有救命之恩,家破人亡的牵连,自然是熟的。
可这些过往牵扯太多,阿爹的死、朝廷旧案、逃亡,哪一桩说出来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为瞿少元带来灾祸。
多说多错。在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面前,尤其是他明显不悦的此刻,坦白过往的牵连绝非明智之举。
她轻轻摇了摇头:“只是从前在范阳行医时,偶然救过的一个路人。许多年未见,方才偶然遇见,略说了两句话。”
“哦,原来是又一个偶然救下的。”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看来柳娘子在范阳时,当真是乐善好施。节度使救得,路人也救得。”
他的语气格外微妙,这让柳韫心中不甚愉悦,但还是和声道:“医者父母心,病患面前,本就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来者是将军还是士卒,是富贾还是乞丐,只要伤病在身,求到医者门前,便都只是亟待救治的病患。这是医道根本。”
“是吗。那看来在柳娘子这双一视同仁的眼里,如今日夜相对、需你侍药的朕——与当年的陆节度,与你今日偶遇的这位路人旧识,也并无什么分别?”
柳韫有些许为难,只尴尬道:“陛下乃万金之躯,身系社稷安危,一举一动关乎天下苍生。奴婢侍奉陛下,自当更需谨慎周全,竭尽全力。这与诊治旁人,自是不同的。”
她自认为答的严谨,可是谁知裴昱容不依不饶。
“倘若朕不是这所谓的‘万金之躯’呢?”
柳韫抬起眼,撞进他眼底那片翻涌着暗火的深海。
若他不是皇帝?
这个假设本身就带着一定的危险。
她能怎么回答?一个回答不好,就是大不敬。
她张了张嘴,“陛下何出此言?”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陛下就是陛下,是天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奴婢……不明白陛下此问何意。”
裴昱容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和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你不明白?”他往前逼近一步,“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柳韫慌得赶忙后退半步,担心他做些什么,提醒他:“陛下,此处人来人往……且还有许多人看着呢……”
单是裴昱容身边就跟着着高公公与不少宫人侍从,更遑论周围要是路过了什么太后身边的人,亦是不善罢。
她因后退而微微踉跄的身形,以及那急于撇清干系的慌张眼神,落在裴昱容眼里,目光渐冷,哂道:
“他们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跟着她后退的步子又往前欺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同时,他抬手,眼看就要揽上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那碍眼的距离彻底抹去。
“陛下!”柳韫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刹那,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一缩,同时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掏出那几个刚做好的香囊,高高举到两人之间。
“药、药囊!”柳韫道,“奴婢刚调的!安神的,您看看!”
她慌乱地将那几个素色的小布袋一股脑儿塞向他怀里,药草的清苦气味随之弥漫开来。
裴昱容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几个香囊,又听她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这是奴婢方才去尚药局,特意为您调制的安神香囊。里面用了合欢皮、远志、柏子仁,佐了些许川芎和淡竹叶,有宁心安神、疏通经络之效。您若觉头痛烦闷,或夜里睡不安稳,可以置于枕边,或随身佩戴,或许多少能缓解一些。”
她急促的说完一通,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裴昱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香囊上,而是依旧沉沉地锁着她。
柳韫担心是不是她做错了些什么,或者是他嫌自己管得有些太多了。
就在柳韫以为他会将那香囊拂开之时,裴昱容的目光终于松了些许。他拈起其中一个,放在鼻尖下极轻地嗅了嗅。
药香清苦微辛,并不馥郁,却有种奇异的宁定感。
“特意为朕调的?”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的冰碴子似乎消融了些许。
“是。”柳韫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陛下头疾乃陈年痼疾,汤药之外,日常养护亦很重要。这香囊药性温和,可作辅助。”
裴昱容将那香囊在掌心掂了掂,忽然问:“你方才一直在尚药局捣鼓这些?”
柳韫老实答道:“主要是调制这些香囊。也看了看药材,想寻些头绪,但未得要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