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知道我该走了,天亮之前我必须回到房间,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但他还在说话,他说孙一空你回去告诉秦柔,让她别等我太久,如果外面有更好的人,就让她别等了。
我说你放屁,她不会等别人,她这辈子就等你一个。
他又笑了,那个笑容在夜灯底下透着一种让人心酸的豁达。
他说那我就好好活着,等出去。
我说你等着,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出去。
我最后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那扇门,把门轻轻带上,锁芯重新咔嗒一声合拢。
我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鼻腔里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沿着来路快返回。
凌晨的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在我汗湿的后背上,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不能回头,一回头我就走不了了。
回到房间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酸胀得像被砂纸磨过,但一滴泪都没掉。
我把脑子里所有关于巴士监狱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入口结构、换岗规律、电子锁型号、楼层布局,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记忆里。
我把那个叫龙天麟的名字也在齿间咀嚼了好几遍,咀嚼得满口血腥味。
那个人把我兄弟送进了海底四百米,他早晚要还。
天亮之后我跟高主管完成了最后的技术交接,说了些客套的感谢话,然后在卫兵的陪同下走出那栋灰白色的穹顶建筑。
阳光照在海面上的时候刺得我眯起了眼,海风比来时更冷了,带着浓重的咸腥气。
我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入口,灰白色的拱门下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船开了,东极岛在雾气中一点点变远变小,最后变成水天之间一粒模糊的灰点。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它消失,心里想着李二狗坐在那张铁床上的样子,他瘦得变形的肩膀,他全白了的短,他看我的时候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我在心里说二狗,你再忍一忍,我一定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船在海面上平稳地航行,周围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水和天。
我打算回到岸上之后就跟秦柔商量下一步的计划,龙家在明面上铺了天罗地网,但暗地里他们的那些产业和关系网并非无懈可击。
我手里有技术,秦柔手里有学术圈的人脉和声望,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总能在那个庞然大物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我正在脑子里规划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方案,忽然船身猛地一震,剧烈的抖动从龙骨传导上来,我整个人被甩得撞在了船舷的栏杆上。
甲板上传来船员惊慌的喊叫声,我扶着栏杆站稳,抬头看向前方的海面。
然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远处的水天相接处,原本蔚蓝的海水正在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像有什么东西从海底翻涌上来,把整片海域搅成了一锅浓稠的粥。
那种灰白不是泡沫也不是泥沙,而是一种更加浑浊、更加黏稠、仿佛具有某种生命力的白雾状物质。
它在海面上迅蔓延,以肉眼可见的度朝我们所在的位置推进,所过之处,海水的颜色彻底改变,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那片灰白色的区域,忽然翅膀僵直地扑腾了两下就直直栽进水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船上的通讯设备出了刺耳的噪音,有人在嘶吼着“全返航!快!”,有人跪在甲板上捧着卫星电话拼命按着按键,但屏幕上全是雪花。
我抓紧栏杆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灰白色,脑子里那些关于李二狗和巴士监狱的念头瞬间被另一个更可怕的认知覆盖了。
尸白病毒。
那个我在内部的生物安全通报里读到过、被列为最高机密级别的研究课题、说理论上有可能但从没有真实爆过的名词,它此刻正在我眼前的海面上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度蔓延过来。
通报里说它的传播途径不明,感染机制不明,潜伏期不明,唯一确认的信息是它在数小时之内就能将任何具有神经系统的生物体转化为一种完全丧失自主意识的、只保留基本攻击本能的恐怖存在。
那些报告里的描述跟眼前海面上生的一切完美吻合。
灰白色的浪潮距离我们的船只剩不到一海里了。
船头已经调转过来,引擎出声嘶力竭的轰鸣,整艘船在海上剧烈颠簸着往反方向逃窜。
但那个度太慢了,那灰白色蔓延的度是船只航的几倍,它像一头从深渊里浮上来的巨兽张开了嘴,所有在它范围内的东西都会被吞进去、消解掉、变成它的一部分。
我死死攥着栏杆,指节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震动。
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实验室里那些我还没完成的项目、秦柔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李念在医院里化疗的画面,还有几个小时前李二狗坐在那张铁床上仰头看我的脸。
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冲着灰白色的方向骂了一句,声音被海风撕得粉碎。
然后船尾被灰白色的巨浪追上了。
我所站立的甲板猛地倾斜,我整个人被抛飞出去砸进了船舱的铁壁上,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视线瞬间模糊成了斑驳的色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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