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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李林甫 口蜜藏锋十九载权相倾覆盛唐年(第1页)

公元683年,长安宗室府邸降生一名男婴,取名李林甫,小字哥奴。

论血缘,他是根正苗红的李唐皇室,高祖李渊堂兄长平肃王李叔良,便是他的曾祖父。只是这支宗室传承到李林甫父辈,早已褪去近支皇族荣光。祖父李孝斌仅官至原州长史,父亲李思诲终其一生只做扬州参军,属于宗室里标准的边缘小人物,没有封地厚禄,只能靠着门荫混仕途,想要身居高位,全靠自己经营门路。

李家虽权势平平,却有家传雅艺。伯父李思训,世称大李将军,是盛唐山水画开山宗师,弟弟李昭道紧随其后,父子二人书画名扬天下。

李林甫自小浸淫书画音律,笔下山水颇有几分伯父神韵,吹弹歌舞样样精通,放在文人雅集里,算得上风雅能人。

可这份才情仅限于艺术,正经经史典籍,他半点不肯深耕,识字潦草,行文粗浅,朝堂文官最看重的经义策论,他一窍不通,属于典型的“艺术满分,学识垫底”。

少年李林甫早早看透自家处境没有父辈高官铺路,没有科举功名加持,想要在长安官场站稳脚跟,死读书是死路一条,经营人脉、揣摩人心才是捷径。

靠着宗室门荫,他第一步踏入仕途,出任千牛直长。这份官职说穿了就是宫廷侍卫,每日在宫城值守,能近距离接触后宫宦官、宗室贵妇,是普通人求都求不来的情报窗口。旁人值守只安分当差,李林甫不一样,但凡宫里有点分量的宦官、女官,他全部刻意交好,出手大方,说话温和体贴,短短数年,宫中人提起哥奴,没人不夸一句性情和善。

他人生第一个贵人,是舅舅楚国公姜皎。

姜皎深受唐玄宗早年信任,玄宗未登基时便相伴左右,登基后宠信无比,朝堂内外话语权极重。姜皎十分疼爱这个外甥,时常在权贵圈子里举荐李林甫,靠着舅舅的提携,李林甫顺利升迁太子中允,摸到东宫政务的门槛。

站稳东宫职位后,李林甫想要更进一步,瞄准司门郎中一职。郎中属于尚书省核心中层官,是文官晋升的关键跳板,他托舅舅亲家、时任侍中的源乾曜帮忙举荐。

源乾曜素来识人通透,打心底瞧不上不学无术、只会钻营的李林甫,直接对儿子直言“郎官一职,必须品行端正、学识名望兼备之人,哥奴这种投机之辈,哪里配得上?”举荐之事当场驳回,没过几日,朝廷下调令,只给李林甫一个太子谕德的闲职,看似品级持平,实则毫无实权,等于直白告诉他没有真才实学,核心政务岗位想都别想。

这次碰壁没有打击李林甫,反倒点醒了他。他彻底放弃走正统文官晋升路线,不再埋头啃书本,把全部精力放在人情往来、官场博弈上。既然科举出身的士大夫看不起他,那他就绕开文官圈层,结交御史、后宫、藩镇、外戚,搭建独属于自己的关系网。

开元十四年,御史中丞宇文融看重李林甫长袖善舞的本事,主动将他拉入御史台共事。御史台掌监察百官,手握弹劾大权,是朝堂博弈的核心战场,这是李林甫仕途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进入御史台后,他接连升任刑部侍郎、吏部侍郎,掌管官员选拔考核,手握基层官吏升迁命脉,无数地方官员争相巴结,李林甫借此积累海量官场资源,城府与手段愈老练。

吏部侍郎掌管官吏冬集选拔,每年各地求官之人齐聚长安,其中不乏王公贵族托关系走后门。一次宁王私下托付十人,希望李林甫优先录用。换做寻常官员,要么全部卖王爷面子,要么直接拒绝得罪宗室,李林甫却想出一套两全之策。

他收下宁王托付名单,当众公示选拔榜单,十人之中刻意划掉一人,旁侧批注一行小字此人疑似依附亲王嘱托,延后至冬季再遴选。此举对外彰显自己秉公办事,不徇私权贵,对内给足宁王颜面,剩余九人全部顺利任职。消息传开,宗室权贵皆赞他处事圆滑周到,底层官吏又觉得他处事公允,短短一件小事,就把两头人情全部赚下,这份拿捏人心的本事,同龄官员无一人能及。

此时后宫局势生巨变,唐玄宗独宠武惠妃,后宫三千粉黛尽数失色。武惠妃育有寿王李瑁、盛王李琦,玄宗爱屋及乌,两位皇子待遇远太子李瑛,朝野上下都能看出,皇帝有更换储君的心思。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生母早年失宠,三人时常私下抱怨武惠妃与玄宗偏心,言语传入后宫,武惠妃日夜担忧儿子安危,一心想扳倒太子,扶持寿王上位。

李林甫精准捕捉到这次朝堂变局里的机遇。他常年结交宫内宦官,借宦官传话给武惠妃,许下承诺臣愿全力辅佐寿王,助殿下达成心愿。武惠妃正苦于朝堂缺少重臣支持,听闻此言大喜,自此不断在玄宗面前暗中夸赞李林甫沉稳可靠、通晓政务,后宫枕边风,成了李林甫拜相最重要的助力之一。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重隐秘靠山。时任侍中裴光庭的妻子,是武三思之女,此女心思缜密、野心勃勃,私下与李林甫相交甚密。宫中权宦高力士早年出自武三思府邸,与裴夫人素有交情。裴光庭离世后,裴夫人亲自找到高力士,恳求他向玄宗举荐李林甫接替丈夫相位。高力士深知相位事关国本,不敢贸然进言,却默默记下这份人情,时常寻机在皇帝面前铺垫李林甫的长处。

多重人脉层层力,李林甫距离宰相之位只剩最后一步。开元二十三年,玄宗下诏,拜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正式跻身宰相班子。彼时朝堂另有两名宰相,中书令张九龄、侍中裴耀卿,二人皆科举出身,文采斐然、刚正不阿,是开元盛世末期公认的贤相。

三人同登朝堂接受任命那日,百官亲眼目睹一幅极具反差的画面张九龄、裴耀卿二人躬身前行,举止谦卑有礼;李林甫站在两人中间,身姿挺拔,眉眼间藏不住志得意满的傲气。

民间私下流传一句评价,称三人并列是“一雕挟两兔”,锋利阴鸷的李林甫,如同猛雕压制两名温和正直的贤臣,盛唐朝堂的风向,自此悄然扭转。

初入相府,李林甫深知自己根基不稳,张九龄才是玄宗心中第一重臣。张九龄以直言敢谏闻名,文学、治世之才冠绝朝野,玄宗早年对他言听计从,想要独揽相权,必须先扳倒张九龄。

李林甫深谙“当面附和,背后捅刀”的生存法则,也就是后世总结的“口蜜腹剑”。朝堂议事时,张九龄提出任何治国建议,李林甫一律顺着对方话术称赞,言语温和甜润,句句都说到旁人舒心处;可退朝之后,他单独觐见玄宗,抓住张九龄谏言里细微漏洞,反复放大,潜移默化消解皇帝对贤臣的信任。

开元二十四年,一件小事成为两人矛盾爆的导火索。彼时玄宗身在东都洛阳,想要即刻返回长安,裴耀卿率先劝谏眼下正值秋收农忙时节,陛下御驾西行,沿途州县需供给车马食宿,惊扰百姓农事,待到冬季农闲再返程最为妥当。玄宗听完面露迟疑,心中已有不悦。

议事散场,百官尽数退去,唯独李林甫刻意装作腿脚不便,落在队伍后方。玄宗察觉异样,主动上前询问缘由。李林甫这才上前单独启奏臣并非身体不适,是有密事单独上奏陛下。长安、洛阳本就是陛下东西两座行宫,往返本无需挑选时节,何必被农事束缚?若是担忧沿途百姓赋税损耗,只需下诏免除御驾途经州县当年租赋,便可两全其美。

这番话精准戳中玄宗贪图便利、不喜约束的心思,皇帝龙颜大悦,当日便下旨意,即刻启程返回长安。经此一事,玄宗愈觉得李林甫懂得体恤帝王心意,反观张九龄、裴耀卿处处束缚皇权,心中隔阂日渐加深。

真正让玄宗对张九龄心生嫌隙的,是太子三王冤案。武惠妃暗中设计陷害太子李瑛,谎称宫中出现贼寇,召唤太子、鄂王、光王带兵入宫护驾。三位皇子不疑有他,披甲带兵前往皇宫。武惠妃立刻向玄宗禀报,声称太子联合两位亲王带兵闯宫,意图谋反。

玄宗盛怒,当即召来宰相商议,想要直接废除三位皇子。张九龄拼死劝谏,引经据典罗列历代废太子引朝堂动荡的前车之鉴,直言三位皇子并无谋反实据,皆是小人挑拨离间,恳请陛下三思,不可轻易动摇国本。玄宗被张九龄一番直言顶撞,怒火更盛,一时僵持不下。

一旁的李林甫全程沉默,不一句劝阻之言。待到议事结束,百官散去,他私下对宫内宦官说了一句流传后世的话“天子家事,外人何须多言?”

短短十字,暗藏极致心机。一方面,他顺着玄宗心意,暗示皇帝废立皇子无需受文官约束;另一方面,把张九龄的直言劝谏定义为“外人干涉帝王家事”,不断传递给玄宗。宦官将原话转达玄宗,皇帝心中认定张九龄仗着宰相身份,屡次管束自己,猜忌之心彻底生根。

武惠妃持续不断在后宫吹风,李林甫在朝堂暗中推波助澜,没过多久,玄宗心意已决,直接下诏废黜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为庶人,不久后三名皇子尽数遇害,长安百姓皆为三位无辜皇子悲痛。冤案落幕,武惠妃虽达成打压太子的目标,却日日被噩梦纠缠,没过一年便重病离世,寿王李瑁失去母亲庇护,储君之位彻底落空。

储君之位空缺,朝堂分为两派,张九龄主张立仁孝稳重的忠王李玙(后改名李亨,唐肃宗),李林甫依旧坚持推举寿王李瑁。玄宗权衡许久,最终选择忠王李玙为新太子,这件事让李林甫与太子李亨结下无法化解的死仇,往后十余年,他数次罗织大案,意图废除太子,根除未来皇权的威胁。

太子冤案过后,李林甫抓住牛仙客一事,给予张九龄致命一击。牛仙客原本只是边疆小吏,不善诗文,靠着勤恳务实积累政绩,河西节度使职位空缺时,玄宗想要提拔牛仙客入朝担任尚书。张九龄坚决反对,尚书乃是朝堂清贵高官,必须由饱读诗书的士大夫担任,边疆小吏无科举功名,不可破格身居要职。

李林甫当场假意认同张九龄观点,转头私下觐见玄宗用人之道,重在才干而非文采,陛下识人善用,何必拘泥文人规矩?牛仙客实干有功,提拔合情合理。同时,他暗中散播流言,称张九龄刻意打压寒门实干官员,结党维护科举文人集团。

几番拉扯之下,玄宗彻底厌烦张九龄的反复劝谏,认为这名宰相事事与自己作对。同年,玄宗免去张九龄中书令一职,贬至荆州长史,裴耀卿同步罢相。朝堂之中,再无人能制衡李林甫,他顺利接任中书令,手握宰相最高实权,加封晋国公,开启长达十九年独掌朝政的权相生涯。

张九龄被贬离京那日,朝中百官无人敢前去送行,人人畏惧李林甫暗中报复。唯有少数忠心贤臣私下叹息,开元盛世最后一名敢直言劝谏的贤相离场,大唐朝堂的清明风气,自此一去不返。

扳倒张九龄后,李林甫选择性格懦弱、缺乏主见的牛仙客搭档为相。牛仙客清楚自己只是李林甫的摆设,朝堂大小政务全部交由李林甫决断,凡事从不提出异议,宰相班子彻底沦为李林甫一人掌控的工具。朝堂之上,再也没有制衡他的力量。

独揽大权之后,李林甫第一件事,便是堵死百官进谏之路,杜绝有人像张九龄一般直言弹劾、约束自己。

一日早朝,他专门召集所有谏官训话,语气温和却暗藏威慑如今圣明天子在上,百官只需顺从陛下旨意办事,各司其职安稳履职即可,不必多言非议朝政。诸位若是执意上书直言,只会自惹祸端,于己无益。

谏官杜琎性格刚直,不信李林甫的威慑,第二日照常上奏针砭时弊。奏折递上去没过多久,一纸调令下,杜琎直接被贬至偏远县城担任县令。满朝文武亲眼目睹直言之人的下场,人人心惊胆战,自此再也没有官员敢上书议论朝政得失,朝堂谏言体系彻底瘫痪,玄宗身居深宫,再也听不到民间与百官的真实声音。

光靠威慑不足以彻底掌控朝堂,李林甫牢牢把控御史台,提拔两名酷吏充当爪牙,分别是吉温、罗希奭。两人擅长罗织罪名,捏造证据构陷官员,只要是李林甫看不惯的大臣,二人便能凭空制造谋反、贪腐、结党大案,株连亲友数十上百人,手段残酷狠毒,长安官场流传“罗钳吉网”的说法,比喻二人如同铁钳密网,只要落入他们手中,绝无脱身可能。

但凡与李林甫政见不合、或是声望过自己的文官,他全部借助吉温、罗希奭之手清洗,一套完整的陷害流程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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