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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褚遂良 笔藏风骨骨逆皇权(第1页)

褚遂良的家世,放在隋末唐初堪称顶配。其父褚亮,字希明,历经陈、隋、唐三朝,年少便以诗文闻名江南,与虞世南、欧阳询自幼相交,三人乃是至交好友,文坛并称江南三才子。陈朝灭亡后,褚亮入隋为官,一路升迁至东宫学士,专门教导隋朝太子杨勇读书,妥妥的帝王之师。

可惜隋朝朝堂风波不断,褚亮早年与谋反的杨玄感有旧交,大业年间,杨玄感起兵失败,朝廷清算党羽,褚亮受牵连被贬至西海郡,也就是今天青海湖以西,荒寒偏远之地,褚遂良彼时尚是少年,只能跟随父亲远赴西北边陲,告别江南温润水土,在风沙苦寒之地长大。

隋炀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陇西豪强薛举趁机在兰州起兵,自立为秦王,很快占据陇右大片土地,听闻褚亮父子文名远扬,强行征召二人入自己幕府。薛举看重褚亮文采,任命其为黄门侍郎,掌管文书诏令;年仅二十出头的褚遂良被授通事舍人,负责传递奏章、接待宾客,相当于割据政权的朝堂秘书。

这段乱世幕僚生涯,是褚遂良第一次接触朝堂运转。薛举野心极大,一心想要攻破长安取代隋朝,奈何天不假年,起兵没多久便重病离世,其子薛仁杲接过兵权,性格残暴嗜杀,麾下将领离心离德。武德元年,秦王李世民率军西征,大破薛仁杲,陇右割据政权覆灭,褚氏父子作为降臣归入秦王麾下。

彼时大唐初建,朝堂用人紧缺,李世民爱惜文人,听闻褚亮才学,直接将他纳入秦王府文学馆,位列“十八学士”。十八学士是李世民专门设立的智囊团,能入此列者,皆是天下顶尖文臣,待遇优厚,时常伴随秦王论经讲学,前途不可限量。父亲站稳脚跟,褚遂良也得到一份差事——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

铠曹参军听起来官职不起眼,主要负责管理军队兵器、铠甲、军械库存,属于基层武官文职,和笔墨诗书看似毫无关联。但这段任职经历,对褚遂良影响极深。整日清点军械、核对账簿,练就了他细致严谨、分毫必查的性格,后来他能精准鉴别海量王羲之古帖,分毫不差,这份一丝不苟的习惯,便是在军营库房里打磨出来的。

武德年间整整九年,褚遂良一直处在官场边缘。秦王忙于平定四方割据势力,朝堂重心全在征战与建国制度搭建,褚遂良没有太多展露才华的机会。闲暇之余,他没有荒废书法,每日临池不辍。父亲挚友欧阳询时常登门做客,见少年褚遂良笔墨灵气十足,十分看重,时常亲自点拨笔法;虞世南更是时常与褚亮书信往来,点评褚遂良的楷书,指点他深耕王羲之笔法根基。

少年时期颠沛流离,中年前期沉寂蛰伏,旁人都以为褚遂良只会承袭父辈文采,一辈子做个普通文官,无人料到,一场书法机缘,会让他一跃进入帝王视线,开启贞观年间平步青云的仕途。

贞观十年,公元636年,褚遂良调任秘书郎,不久升任起居郎。起居郎这个官职,品级不高,权力却十分特殊每日伴随唐太宗上朝,帝王一言一行、朝堂君臣对话,全部如实记录,存入起居注,作为后世修国史的原始材料,相当于皇帝专属贴身史官。

起初唐太宗并未格外留意这名史官,改变褚遂良命运的,是虞世南的离世。贞观十二年,初唐文坛、书坛双标杆虞世南病逝,唐太宗悲痛万分,时常在朝堂感慨“虞世南死后,无人再能与我论书法。”太宗一生痴迷王羲之,宫中收藏大量二王墨迹,平日里最爱和精通书法的臣子探讨笔法,虞世南一走,朝堂竟无志同道合之人。

侍中魏征见状,立刻向唐太宗举荐褚遂良“褚遂良下笔遒劲,深得王羲之笔法精髓,陛下可召来与您论书。”唐太宗当即召见褚遂良,一番畅谈书法,龙颜大悦,立刻下旨,任命褚遂良为侍书,专职陪伴帝王研习书法,同时负责鉴定全国进献的王羲之古帖。

彼时唐太宗不惜重金,在全国征集王羲之真迹,各地官员、民间藏家纷纷携带古帖赶赴长安进献,一时间御府堆积数百卷书法藏品,可真假混杂,不少人拿仿作骗取赏赐,宫中旧臣无人能精准分辨。这份鉴帖重任,落到褚遂良身上。

褚遂良的鉴帖水准,在当时堪称独一档。每一卷古帖,他能从纸张材质、笔墨浓淡、笔法习惯、落款印章、流传脉络逐一拆解,清晰指出何处为王羲之真迹,何处是后世仿作,论据详实,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判断失误,满朝文武无不叹服。《旧唐书》明确记载“遂良备论所出,一无舛误。”

靠着一手绝妙楷书、无人能及的鉴帖本事,褚遂良彻底获得唐太宗信任。太宗时常单独召他入内殿,抛开百官,私下闲谈国事、文史、书法,君臣关系日渐亲近。可褚遂良从未凭借帝王偏爱趋炎附势,哪怕只是起居郎低微官职,只要看见帝王行事有失,必定当场直言劝谏,丝毫不会顾及皇帝颜面。

贞观十五年,唐太宗计划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封禅是帝王祭祀天地的最高仪式,耗费巨额钱粮,沿途州县需要征调大量民夫,彼时大唐虽贞观之治兴盛,但边境战事不断,百姓赋税压力不小。恰逢太宗出行至洛阳,天空出现彗星,古人视彗星为不祥之兆,满朝大臣全都缄口不言,无人敢扫帝王兴头。

唯独褚遂良上书直谏,言辞恳切陛下平定乱世,功绩越前代帝王,泰山封禅本是盛世盛事,可如今彗星突现,便是天地示警。汉武帝筹备多年,再三考量才前往封禅,如今国库、民生尚未完全宽裕,恳请陛下暂缓大典,体恤天下百姓。

唐太宗读完奏折,冷静思索许久,认可褚遂良的劝谏,直接下诏停止泰山封禅,省去一场浩大劳民工程。此事过后,太宗更加认可褚遂良刚直的品性,同年提拔他为谏议大夫,依旧兼任起居郎,专门负责规劝帝王过失,拥有直接上书言事的特权。

升任谏议大夫后,一次朝堂闲谈,唐太宗突好奇,询问褚遂良“你每日记录起居注,里面写满朕的言行,朕是否可以取来阅览?”

换作其他官员,必定顺着帝王心意讨好,可褚遂良当场严词拒绝“起居郎便是古时左右史官,帝王善恶举动全部如实记录,以此约束君主,令其不敢肆意妄为,从古至今,没有天子亲自查看当朝起居注的先例。”

唐太宗不死心,追问“若是朕行事有过错,你也会一字不差记录下来?”

褚遂良回答掷地有声“臣恪守自身官职本分,陛下一举一动,臣必定如实书写,不会有半分隐瞒。”

这番对话传遍朝堂,文武百官无不震惊,所有人都看清,褚遂良是真的不怕得罪皇帝,心中只有礼法与职守。唐太宗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更加敬重这份坦荡,此后诸多国家大事,都会主动征询褚遂良的意见。

成为专职谏臣后,褚遂良劝谏范围覆盖民生、宗室、边境、军事、储君各个领域,但凡看到政策疏漏,从不隐忍,数次阻止唐太宗做出失当决策,其中最为关键、直接改变大唐国运的,便是贞观十七年的储君之争。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因谋反被废黜,朝堂人心动荡。唐太宗偏爱第四子魏王李泰,李泰聪慧机敏,擅长讨帝王欢心,私下对唐太宗哭诉“臣今日才算真正成为陛下贴心儿子,若日后臣继承皇位,百年之后,必定亲手杀掉自己独子,传位给弟弟晋王李治。”

这番骨肉相残的承诺,哄得唐太宗心生怜悯,私下许诺立李泰为新太子。朝堂之上,长孙无忌、房玄龄等老臣各有顾虑,有人支持魏王,有人倾向晋王,没人敢直接反驳唐太宗的想法。

又是褚遂良第一个站出来,当众直言点破其中致命漏洞“陛下万万不可听信魏王之言。天下之主,执掌江山,哪里会有登基之后杀死亲生儿子,把皇位传给弟弟的道理?从前陛下立李承乾为太子,又过度宠爱李泰,嫡庶界限模糊,才酿成今日储位大乱。倘若执意立魏王李泰,日后为保全晋王性命,只能将晋王远远调离京城,终身不得回京,骨肉分离,陛下于心何忍?”

一番话点醒唐太宗,他瞬间醒悟李泰所言全是虚伪说辞,倘若李泰登基,晋王李治必死无疑。唐太宗当场落泪,纠结许久,最终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积、褚遂良四大重臣共同商议,敲定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也就是日后的唐高宗。

可以说,若无褚遂良这番冒死进谏,大唐皇位继承人便会换成魏王李泰,后世武后临朝、武周代唐的历史将彻底改写,褚遂良仅凭一席话,稳住了大唐数十年国本。

确定李治为太子后,褚遂良又持续为宗室制度进谏。当时唐太宗习惯将年幼皇子全部外派担任各州都督、刺史,孩童远离京城,缺少正统礼教教导,极易滋生骄纵之心。褚遂良上书建议年纪尚幼的皇子,应当全部留在长安,安排名师传授经史礼法,待德行成熟、具备治理地方能力后,再外派任职。东汉明帝、章帝便是如此教养宗室,诸王大多品行端正,极少作乱。唐太宗采纳建议,调整宗室分封制度,减少后世藩王隐患。

边境战事方面,褚遂良同样多次阻止太宗穷兵黩武。太宗平定高昌后,每年调遣上千士兵常年驻守西域,长途运输粮草消耗巨大,百姓负担激增。褚遂良连续上书,分析屯守西域利弊,主张扶持当地王族自治,减少中原驻军,可惜彼时太宗一心开拓西域,并未采纳。后来西突厥入侵西州,战事失利,唐太宗才懊悔当初没有听从褚遂良的建议。

贞观十八年,唐太宗执意御驾亲征高句丽,褚遂良数次上书劝阻,直言帝王亲征风险极高,一旦中原空虚,四方边境容易生乱,派遣大将出征即可,无需陛下亲身涉险。唐太宗心意已决,执意出兵,最终高句丽之战损耗大量兵力钱粮,收效甚微,班师途中,太宗再次想起褚遂良当初的劝谏,心生悔意。

数十年相伴朝堂,褚遂良进谏无数,从来不为私利,全部站在江山社稷、百姓民生角度言。唐太宗清楚他内心无私,即便偶尔言语尖锐冲撞圣驾,也从未责罚,反而不断提拔重用,一路升迁至黄门侍郎,参与中枢机密政务,成为贞观后期核心重臣之一。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常年操劳,身体急剧衰败,弥留之际,下旨紧急召长孙无忌、褚遂良二人进入翠微宫含风殿卧室,单独托付后事,这便是大唐最重要的一次托孤。

太宗拉着两位大臣的手,含泪嘱托“二卿忠心为国,朕心中十分清楚。当年汉武帝托付霍光,刘备托孤诸葛亮,今日朕将太子、大唐万里江山一并托付给你们。太子李治天性仁孝,你们素来知晓,务必倾尽心力辅佐,保全李氏宗庙社稷。”

说完转头对太子李治叮嘱“有无忌、遂良二人在朝,朝中大事,你无需忧虑。”随即命令褚遂良当场草拟传位诏书,确立李治继承帝位的合法文书。

这一刻,褚遂良走到了人生权力顶峰。先帝亲口托付江山,手握传位诏书,与国舅长孙无忌共同执掌朝堂,新帝李治素来敬重他,朝野上下无人敢与之抗衡,所有人都以为,褚遂良后半生将会安稳身居高位,安享晚年。谁也想不到,短短十一年后,一场废后风波,会将这份无上信任彻底碾碎。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唐太宗驾崩,六月,太子李治登基,改元永徽,即为唐高宗。新帝即位,第一件事便是嘉奖两位托孤重臣。

褚遂良先被封为河南县公,次年晋封河南郡公,后世因此尊称其为“褚河南”。永徽四年,公元653年,褚遂良正式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就是当朝宰相,总揽朝廷行政事务,成为朝堂二号实权人物,仅次于太尉长孙无忌。

永徽前四年,朝堂局势平稳,延续贞观年间宽松清明的治国风气。唐高宗凡事虚心听取褚遂良、长孙无忌意见,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安抚边境,百姓安居乐业,史称“永徽之治”。褚遂良主持中枢期间,修订礼制、整理文史典籍、规范科举取士制度,同时没有放下书法,受高宗委托,书写《雁塔圣教序》碑刻,立于慈恩寺大雁塔之下。

《雁塔圣教序》分为两碑,一碑刻唐太宗为玄奘佛经所作序文,一碑刻唐高宗所作记文,全部由褚遂良亲笔书丹。此时褚遂良笔法已经完全成熟,融合欧阳询的骨力、虞世南的温润、王羲之的飘逸,去掉早年楷书生硬棱角,线条灵动柔美,结构舒展均衡,却暗藏刚劲风骨,成为初唐楷书标杆,千百年间,无数书法学习者临摹研习,是褚遂良流传最广、影响力最大的代表作。

身居宰相之位,褚遂良依旧不改耿直本性,处理公务秉公无私,从不结党营私。当时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以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来济为,坚守贞观旧制,维护王皇后正统地位;另一派以李义府、许敬宗为主,趋炎附势,迎合唐高宗心意。褚遂良手握大权,却从未打压异己,仅以礼法制度评判政务,待人谦和有礼,朝堂百官大多心悦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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