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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王荣 乱世孤臣唐土残光(第3页)

闲暇之时,王荣也会走出宫城,看长安市井。

朱雀大街,依旧繁华,商铺林立,胡商往来,酒肆歌坊笑语不绝。可繁华之下,底层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赋税繁重,徭役不断,藩镇战火波及的州县,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

一边是长安城里的歌舞繁华,一边是远方州县的流民哀声。

他是武将,手握兵权,能守护皇宫,却无力改变天下大势。

他也曾无数次思索,大唐的出路在哪里。藩镇割据,如何根除?朝堂党争,如何平息?民生疾苦,如何缓解?

答案,他找不到。

这不是一个镇军大将军能够解决的难题。这是整个王朝的沉疴,积重难返。个人的力量,在时代洪流面前,渺小如尘埃。

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职责,守护皇城,守护帝王,守住这一方长安宫墙之内的安稳。

有人会问,难道他就没有建功立业、横扫藩镇,重振大唐盛世的雄心吗?

当然有。但凡身披铠甲的军人,谁不向往扫平四海、名垂青史。

但是,理想和现实之间,隔着万水千山。

想要出征平叛,需要充足粮草,需要精锐士卒,需要朝堂上下同心。可彼时大唐国库空虚,朝堂派系互相掣肘,一旦大战开启,各方互相牵制,很多军事行动还没开始,就已经内耗大半。

他见过太多仓促发起的平叛之战,将帅不和,粮草断绝,最终无功而返,徒增伤亡。

一腔热血,不能凭空打赢战争。

认清现实,不是放弃理想,而是不再被空想裹挟。王荣选择脚踏实地,做好眼前之事。

岁月流转,白霜慢慢爬上王荣的两鬓。

半生戎马,大半时光都在宫墙与军营之间度过。铠甲伴身,弓剑相随,见过尸山烽烟,见过朝堂风波。少年的锐气,慢慢沉淀为中年的沉稳。

身居高位,他没有放纵奢靡。

唐代高官,大多广置田产,修建豪华宅邸,蓄养歌姬,珍宝无数。王荣在长安道政里拥有私宅,生活体面,却不铺张。

他出身太原王氏,深知世家长久存续,靠的不是无休止敛财享乐,而是家风传承。钱财田产,一朝可以散尽;读书知礼、忠诚谨慎的家风,才能代代相传。

他教育家中子弟,两条底线:其一,做人当守忠义;其二,凡事懂得进退。

他告诉后辈,权力如同烈火,用之得当,可以御敌护民;一旦贪心过度,引火烧身,家族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很多将门子弟,一心追求更高军权,渴望独掌一方藩镇。王荣却告诫自家儿孙,兵权诱人,藩镇之位更是万丈深渊。那些割据一方的藩镇节度使,看似威风赫赫,父子相承,可一旦势力失衡,叛乱、兵变接踵而至,家族尽数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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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乱里那些叛军将领,后来河朔藩镇的首领,多少人前半生雄霸一方,最后落得身死族灭。

风光是表面,刀锋藏于暗处。

王荣的想法,在当时很不合群。

世人皆追名逐利,他却时刻提醒家人,懂得收敛,懂得知足。

当然,知足不等于躺平。读书习武,修身立身,该有的本领,一样不能落下。可以不追逐滔天权势,但必须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时光走到元和二年,王荣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元和二年十月二十一日,镇军大将军王荣,于长安道政里私宅病逝。

走完了他的一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战,没有改朝换代的传奇。在浩瀚的大唐史书里,他的名字甚至没有独立列传。若不是这块留存下来的神道碑,千年之后,几乎无人知晓,曾经有这样一位太原王氏出身的禁军大将,守护过大唐皇城。

这就是历史最真实的样子。

我们读历史,目光总被帝王、名相、绝代名将吸引。我们记得李世民、郭子仪、韩愈、柳宗元,记得那些掀起滔天巨浪的人物。

可支撑起一个王朝运转的,更多是王荣这样的人。

他们家世显赫,身怀武艺,身居高位;他们守规矩,知进退,忠于职守,不肆意弄权。在暗流涌动的时代,在各方势力拉扯的长安城里,稳稳守住自己的岗位,数十年如一日,守护宫阙。

他们没有改写历史走向,没有留下脍炙人口的传奇故事。可正是无数这样稳重可靠的官员、将士,撑住了风雨飘摇的大唐,让这个历经浩劫的王朝,继续延续百年。

他不是盖世英雄,没有扭转乾坤的伟力。他只是一名恪尽职守的大唐将军。

王荣离世之后,家人请文人戴少平撰写神道碑文,刻于石碑之上,立于墓前。

这块石碑,静静埋藏千年。

正史《旧唐书》《新唐书》之中,没有给他单独列传。偌大一部唐史,数十万文字,没有专门为他写下一篇传记。如果不是后世出土、古籍收录的这篇《唐镇军大将军王荣神道碑》,他的一生,会彻底淹没在历史尘埃之中。

很多人读历史,会产生一种错觉:历史全是波澜壮阔的大戏,人人都在争霸、夺权、逆袭。

可真实的历史,绝大多数人,包括很多高官显贵,都是平淡过完一生。

没有奇遇,没有翻盘,没有绝境惊天逆转。一辈子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在时代局限之内,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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