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之中,李白供奉翰林期间,的确曾借酒放浪,让高力士为其脱靴,高力士当时并未当场作,顺从完成,事后也从未在玄宗面前诋毁、构陷李白。后来李白卷入永王李璘叛乱,被判死刑,满朝文武无人敢为其求情,恰恰是高力士感念李白才华,多次在玄宗面前斡旋,最终将死刑改判流放夜郎,保住李白性命,何来记恨报复一说?
高力士清楚文人恃才傲物的本性,从不因一次失礼便怀恨在心,待人包容大度,这也是他能在复杂宫廷之中安稳数十年的核心特质。
除此之外,他虽手握宦官举荐官员的渠道,却不曾培植私人宦官势力。同期与他同等受宠的宦官杨思勖常年领兵平叛,性情暴戾,喜好打压同僚;袁思艺同为玄宗近侍,暗中勾结权贵,安史之乱爆后直接投奔安禄山,对比之下,更显高力士品性难得。
宫中大小宦官想要得到外派监军、出使地方的美差,必须经过高力士点头,可他选人只看心性、能力,不会收取半点贿赂,外派宦官在地方欺压百姓、大肆敛财,一旦传回消息,高力士必定如实上报玄宗,下令召回惩处,绝不包庇同阵营宦官,宫中内侍大多敬畏他,却无人真正怨恨。
有人私下问过高力士,手握如此大权,为何不趁机积攒私党,给自己留后路。高力士的回答朴素却通透“陛下待我有再造之恩,我一身荣辱全系君王,若私心过重,结党营私,便是辜负数十年信任,荣华富贵皆为虚妄,忠心本分,方能长久立足。”
这般清醒自持,在历代权宦之中堪称异类。刘瑾、魏忠贤之流手握皇权代理权便祸乱朝野,仇士良、鱼朝恩掌控禁军后欺压帝王将相,唯有高力士,掌权半生,不贪、不党、不专、不暴,将“近臣”二字的分寸拿捏到极致。
天宝十四载,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以“忧国之危”、诛杀杨国忠为名,起兵十五万动叛乱,安史之乱彻底爆。承平数十年的大唐军备松弛,叛军一路势如破竹,短短数月便拿下东都洛阳,兵锋直指长安门户潼关。
起初玄宗不愿相信安禄山反叛,搁置高力士早年的警示,任命杨国忠统筹平叛事宜,杨国忠无治军之才,胡乱指挥,逼迫守关大将哥舒翰出关迎战,潼关失守,长安彻底暴露在叛军铁骑之下,城内百官百姓惊慌逃窜,大唐盛世轰然崩塌。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陷落消息传入皇宫,玄宗方寸大乱,杨国忠提议放弃长安,前往蜀地避难。深夜,玄宗带着杨贵妃、宗室子弟、少量亲信宦官禁军悄悄出逃,满朝文武四散奔逃,往日簇拥在帝王身边的大臣、宦官大半各自逃命,唯有高力士放下所有私产,寸步不离跟随玄宗,全程贴身护驾。
逃亡之路无比凄惨,昔日锦衣玉食的帝王后妃,连一顿饱饭都难以保障,沿途百姓早已四散躲藏,找不到粮食饮水。高力士不顾自身年迈,独自前往村落寻找粗粮野菜,夜晚守在驿站门外持刀警戒,提防乱兵、盗匪偷袭,但凡玄宗有一丝不适,他整夜不敢合眼照料。随行宦官袁思艺中途趁机脱离队伍,投奔安禄山,对比之下,高力士的忠诚愈凸显。
一行人跋涉数日,抵达马嵬驿,随行禁军连日饥寒交迫,心中积怨尽数泄在杨国忠兄妹身上。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暗中召集将士,直言天下大乱皆因杨国忠专权祸国,将士群情激愤,当场围住驿站,乱刀斩杀杨国忠、其子杨暄,以及随行的杨氏外戚。
诛杀杨国忠后,禁军并未散去,层层围住玄宗居住的驿馆,高声呐喊,要求处死杨贵妃。将士心中清楚,杨国忠是杨贵妃兄长,今日斩杀国相,若杨贵妃继续伴于帝王身侧,日后必定伺机报复,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玄宗走出驿门安抚军士,痛哭流涕反复辩解,杨贵妃久居深宫,从未干预朝政,杨国忠作乱与她毫无关联,苦苦哀求将士放过贵妃。满场文武、禁军将领无人敢接话,一边是愤怒失控、手握刀兵的禁军,一边是痛不欲生、执意护爱的帝王,进退两难之际,唯有高力士上前跪倒在地,含泪说出最现实、也最残酷的一番话。
“贵妃诚然无罪,然将士已诛杀国忠,贵妃常伴陛下左右,将士心中岂能自安?军心不安,则陛下安危难保。今日唯有安抚将士,方能保陛下平安入蜀,还望陛下三思。”
短短几句话,戳破当下绝境的核心矛盾。江山、帝王性命与杨贵妃之间,只能二选一。玄宗沉默良久,泪水不断滑落,终究明白没有将士护驾,自己只会落入叛军之手,万般不舍之下,点头应允。
奉命执行的人,依旧是陪伴他半生的高力士。高力士强忍心中酸楚,将杨贵妃引入驿站佛堂,递上白绫,亲手送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走完最后一程。缢杀贵妃之后,高力士将遗体抬至驿站庭院,让禁军将士查验,彻底平息兵变,混乱的军心方才安定,大军得以继续护送玄宗前往蜀地。
一路抵达成都,蜀地随即爆南营叛乱,叛军意图劫持玄宗献给安禄山,危急时刻,年过七旬的高力士亲自执桴击鼓,号令禁军平叛,当众喊话“斩获叛贼级不计军功,生擒者重赏!”正是这句命令,避免平叛过程中滥杀无辜,城中百姓免遭兵祸,叛乱很快平定。
平叛护驾有功,玄宗晋升高力士为开府仪同三司,加封齐国公,食邑增加三千户,是宦官之中空前绝后的封赏。在成都避难的岁月里,朝堂百官大多奔走于各方势力之间,为自己谋求后路,唯有高力士日夜守在玄宗身边,宽慰帝王因山河破碎、痛失爱妃产生的抑郁愁苦,所有杂事一人包揽,从无半句怨言。
不久之后,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登基,即唐肃宗,尊远在蜀地的玄宗为太上皇。叛乱逐渐平息,长安收复,肃宗派人迎接太上皇返回京城。重回长安的玄宗早已失去皇权,迁居兴庆宫,看似安享晚年,实则处处受到新帝猜忌,昔日追随玄宗的旧臣、宫人接连被调离,唯有高力士始终不离不弃,陪伴左右,成为太上皇唯一的精神依靠。
彼时朝堂新贵是肃宗心腹宦官李辅国,李辅国手握禁军大权,一心打压太上皇旧部,讨好肃宗稳固自身权位。他多次在肃宗面前进谗言,声称太上皇与高力士暗中联络旧部,意图复辟,怂恿肃宗削弱太上皇身边势力。
上元元年,李辅国假传圣旨,强行逼迫太上皇迁居西内太极宫,途中派遣数百禁军持刀围堵车架,刀剑直指玄宗,年迈的玄宗受惊险些坠马。随行宫人、侍卫无人敢上前阻拦,唯有高力士挺身而出,直面手握兵权的李辅国,厉声呵斥“太上皇乃大唐先帝,你身为禁军统领,怎敢持刀惊扰圣驾,撤去兵士!”
一番正气凛然的斥责,震慑住在场禁军,李辅国碍于舆论,只得暂时收兵,可此事彻底让李辅国记恨高力士,下定决心除去这个眼中钉。没过多久,李辅国罗织罪名,诬陷高力士私下勾结逆党、暗中依附前朝凶徒,呈上弹劾奏折,肃宗本就忌惮太上皇身边旧人,当即下旨,将高力士削去所有官职,流放蛮荒巫州,身边侍从仅允许十几人随行。
临行之前,高力士专程前往太极宫与太上皇辞行,两人相对落泪,半生君臣相伴,此刻被迫分离,无力改变分毫。玄宗无力庇护自己最忠心的近侍,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力士踏上前往湖南巫州的流放之路。
巫州地处西南蛮荒,常年瘴气弥漫,人烟稀少,流放官员在此大多染病离世。高力士抵达巫州之时,随身携带的衣物粮草仅够支撑数月,居住之地简陋破败,日日要忍受瘴气侵蚀、蚊虫叮咬,日子清苦到极致。
纵然身处绝境,高力士心中从未放下远在长安的太上皇,每日早晚朝着长安方向跪拜祈福,期盼有朝一日能够赦免回京,重新侍奉玄宗。流放途中偶遇同样被贬谪的大臣第五琦,二人饮酒闲谈,谈及大唐盛世、如今山河破碎,高力士心中悲戚,当场赋诗一“烟熏眼落膜,瘴染面朱虞。”寥寥十字,写尽流放岁月的沧桑苦楚。
身旁随从见他终日忧愁,劝说他不必执着于早已失去权力的太上皇,不如顺势讨好肃宗、李辅国,争取早日回京。高力士只是摇头,缓缓开口“我自少年追随太上皇,历经两场政变,相伴四十余年,盛世荣华、乱世流离皆一同走过,君臣情谊早已胜过骨肉,岂能因落魄便背弃旧主?纵使终身流放巫州,这份忠心也不会更改。”
流放的两年时间里,高力士自耕自足,从不向当地官府索要特殊优待,当地官员感念他半生忠君,时常送来衣食,他大多婉言谢绝,不愿给地方增添负担。瘴乡之中不少百姓听闻他的故事,时常前来探望,高力士待人温和,耐心倾听百姓疾苦,力所能及接济贫苦乡人,在巫州民间留下极好的口碑。
宝应元年,大唐政局迎来巨大变动,唐肃宗大赦天下,流放各地的罪臣全部允许返回京城。年近八十的高力士接到赦免诏令,欣喜若狂,即刻收拾行装启程返京,日夜兼程,一心只想尽快回到长安,陪伴年迈的太上皇。
一路行至朗州龙兴寺,休整之时,路上往来行人传来长安噩耗太上皇李隆基已于当月驾崩。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击碎高力士所有期盼。他跪倒在寺庙殿前,面朝长安泰陵方向,放声痛哭,连日赶路本就身心俱疲,巨大的悲痛直冲心口,当场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随行侍从连忙上前搀扶,多方劝慰,高力士始终无法释怀,日夜痛哭,滴水不进,绝食七日,最终追随相伴半生的唐玄宗而去,终年七十九岁。
当地百姓感念他一生忠义,自筹集钱财,为他置办棺木临时安葬于朗州。不久之后唐代宗李豫登基,知晓高力士一生赤诚,半生护主不离不弃,晚年遭流放却从未心生怨怼,感念其忠烈,下旨追赠高力士为扬州大都督,恢复所有官爵,派人将灵柩送往陕西蒲城泰陵,特许陪葬玄宗陵寝。
整个大唐数百年间,高力士是唯一一位获准陪葬帝王皇陵的宦官,这份殊荣,是对他一世忠诚最高的认可。
昔日无数王公大臣、将相权贵,死后都没能伴玄宗左右,唯独这名宦官,走完数十年君臣路,死后长眠于帝王身侧,兑现了一生相伴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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