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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虞世南 文藏五绝骨隐柔锋(第2页)

玄武门之变爆前,局势凶险,秦王府人人心神不宁,唯有虞世南依旧每日伏案整理典籍、书写诗文,神色平静。有人问他是否担忧祸事,他答道“秦王心怀天下,行事无愧苍生,天道自有公道,不必过度惶恐。”

事变之后,李世民顺利登基为唐太宗,改元贞观。朝堂新旧交替,人心浮动,不少旧臣惶恐不安,虞世南主动劝谏太宗宽赦东宫、齐王府旧部,不计前嫌任用贤才,稳定朝野人心,避免大肆清算引动荡。太宗采纳其谏言,大赦太子旧臣,很多原本身陷险境的官员得以保全,贞观初年朝堂迅安定,虞世南的规劝功不可没。

太宗登基之初,授虞世南着作郎,兼弘文馆学士,负责修订典籍、撰写制诰、碑铭。一次太宗想要用《列女传》装饰宫廷屏风,仓促之间找不到完整底本,满朝文臣无人能完整背诵,太宗忽然想起虞世南,即刻召他入宫。

虞世南提笔伏案,通篇默写《列女传》七卷,百余名贤女子事迹一字不差,无一处错漏,书写完毕呈给太宗阅览,满殿君臣无不惊叹。太宗感慨“先生胸中藏书万卷,寻常文人难以望其项背。”这件事传遍宫中,更坐实了虞世南“博学一绝”的名声。

贞观初年,国家历经隋末战乱,典籍大量散失残缺,朝廷急需整理、修补皇家藏书。虞世南常年深耕古籍整理,是最合适人选,不久升任秘书少监,后擢升秘书监,总管秘书省,掌管国家全部藏书、文史档案,封永兴县子,后晋封永兴县公,世人因此称其“虞永兴”。

执掌秘书省期间,虞世南牵头梳理宫中数万卷藏书,区分经、史、子、集四部,修补破损古籍,抄录失传孤本,规范典籍收藏制度,构建起唐代完整的皇家藏书体系。同时他参与编纂《群书治要》,摘录历代帝王治国史料,供太宗日常阅览,全书收录典籍六千余种,成为贞观年间帝王治国必读典籍,为“贞观之治”提供充足文史借鉴。

处理公务之余,虞世南依旧坚持书法创作。贞观四年,太宗下诏修缮长安孔庙,祭祀先圣孔子,令虞世南撰文并亲笔书写碑文,这便是流传千古的楷书神品《孔子庙堂碑》。

彼时虞世南已是七十余岁高龄,笔墨功力却炉火纯青。

碑文楷书三十五行,每行六十四字,笔势圆融遒丽,外柔内刚,没有丝毫凌厉锋芒,字里行间满是中正平和的儒者气度,完美契合孔子温良儒雅的圣人形象。

碑文刻石落成后,长安百官、学子争相前往拓印,一时间石碑前人流络绎不绝,拓本千金难求,后世评价此碑为“初唐楷书第一碑”,是虞世南“书翰一绝”的巅峰之作。

太宗本身酷爱书法,一心研习王羲之笔法,时常向虞世南请教写字诀窍。太宗练习楷书时,始终写不好“戈”部笔画,一日提笔写下“戬”字,特意留出右侧戈钩空白,召虞世南入宫补写。补完之后,太宗把完整的字拿给魏征品鉴,得意询问“朕临摹虞世南笔法,是否有几分相似?”

魏征仔细端详后直言“整幅字迹都颇有神韵,唯独戈部一笔,和虞世南本人笔迹分毫不差。”太宗听罢大笑,既佩服魏征眼光精准,更由衷认可虞世南的书法功底,此后但凡谈论书法,必先召虞世南相伴。虞世南离世后,太宗时常对着虞世南遗留的字帖落泪,叹息“世南亡后,世间再无人与我论书。”

除去朝堂理政、书法典籍,虞世南的文辞造诣同样顶尖,是初唐重要诗人,太宗口中“文辞一绝”名副其实。他诗文摒弃南朝绮丽空洞的辞藻,文字清淡质朴,内里藏着文人坚守道义、不慕荣华的傲骨,其中流传最广、家喻户晓的便是五言绝句《蝉》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这小诗看似只是描摹林间秋蝉,实则是虞世南一生人格的写照。蝉只吸食洁净清露,栖身高高的梧桐树上,鸣声能传至远方,依靠的是自身身居高处、品行高洁,而非借助秋风外力,暗喻自己半生不攀附权贵、不靠家世兄长,仅凭自身德行才名立足世间,清高气节,一目了然。

这诗写于贞观年间,彼时朝堂之上不少官员依靠钻营、攀附帝王亲信获取高位,虞世南目睹官场风气,借咏蝉明志,文字含蓄内敛,没有半句愤世嫉俗的抱怨,却把文人独立自持的风骨写得淋漓尽致,短短二十字,流传千年,至今仍是中小学必学古诗。

虞世南存世诗文不多,大多收录于《虞秘监集》,题材分为三类一类是伴驾应制诗,随太宗出游、祭祀时所作,文字端庄典雅,贴合礼制,却无阿谀奉承之语;第二类是咏物抒情小诗,以蝉、竹、梅、松等清雅物象寄托志向,意境清幽;第三类是奏疏碑文,《孔子庙堂碑》碑文、劝谏帝王的疏文,行文逻辑严谨,文辞简练厚重,兼具文学美感与政治远见。

他早年师从文坛大家徐陵,徐陵读完虞世南早年文章,直言“少年虞世南,完全领悟我的文章精髓,日后文坛,此人必占一席之地。”可虞世南没有照搬徐陵华丽文风,反而删减繁复辞藻,追求简约中正,开创初唐雅正文风,为后来王勃、杨炯、陈子昂诗文革新埋下伏笔。

贞观六年,太宗功业渐盛,四方平定,百官争相献上《圣德论》,通篇堆砌溢美之词,吹捧帝王功绩。虞世南也写下一篇《圣德论》,全文极少吹捧功绩,大半篇幅都在规劝太宗天下安定更要戒骄戒躁,慎终如始,不能因盛世放松自律,体恤百姓永不能忘,开创盛世容易,守住盛世艰难。

太宗读完这篇与众不同的《圣德论》,反复品读,把文章放置案头时时翻看,时刻警醒自己,可见虞世南文字的力量,不在于辞藻华丽,而在于直击本心、引人自省。

闲暇之时,虞世南常与太宗、弘文馆学士一同酬和作诗。太宗偏爱雄阔大气的诗篇,虞世南的和诗从不刻意迎合帝王喜好拔高气势,始终保持温润克制的基调,字句之间藏着家国百姓,在初唐宫廷文人之中,独树一帜。

贞观十二年,虞世南已是八十一岁高龄,常年伏案读写损耗身体,体弱多病,数次卧床不起,自觉精力不足以支撑秘书监、弘文馆学士繁杂公务,正式向太宗上表,请求辞官归乡养老。

太宗起初坚决不肯应允,心中不舍这位陪伴自己二十载、时时提点自身的老臣,下诏书挽留“先生学识德行天下无双,朕遇事无人商议,万万不可辞官。”虞世南接连数次递上辞呈,言辞恳切,诉说身体衰颓,无力处理公务,太宗见他态度坚定,实在不忍苛责,方才应允退休请求。

即便准许辞官,太宗依旧给予极高优待保留银青光禄大夫三品散官品级,弘文馆学士身份不变,俸禄、随从护卫全部和在职官员相同,不必每日入朝值守,只需每月入宫数次,与自己闲谈典籍、论道书法。

退休后的虞世南居于长安城中僻静宅院,闭门不出,每日读书、练字、栽种花草,极少参与官场应酬。太宗时常放下政务,轻车简从前往他的私宅探望,二人围坐炉前,不谈朝堂权谋,只聊古籍、书法、诗文,如同相交多年的老友,没有半分君臣隔阂。

一次太宗登门,见虞世南家中陈设简陋,桌椅器物朴素,家中没有金玉珍宝、华丽绸缎,十分感慨“先生身居高位数十年,封永兴县公,俸禄丰厚,却依旧清贫如此,这份德行,满朝文武无人能及。”当即赏赐大量钱粮锦缎,虞世南推辞再三,实在推脱不掉,才勉强收下,转手分给家中贫苦亲友。

同年秋天,虞世南病情急剧加重,卧床不起。太宗心急如焚,每日派遣多名御医轮流诊治,宫中使者络绎不绝,早晚两次进宫禀报病情,但凡有一丝好转迹象,太宗都会面露喜色;病情反复,太宗便整日心神不宁。

可惜医药无力回天,贞观十二年十一月,八十一岁的虞世南在家中安详离世。

噩耗传入宫中,太宗正在朝堂处理政务,听闻消息当场失神,即刻宣布暂停当日朝会,前往别殿设灵位为虞世南举哀,痛哭许久,左右朝臣无不动容。

按照唐代礼制,虞世南获赠礼部尚书,赐谥号“文懿”。“文”表彰他文章典籍成就,“懿”专指纯良美好的德行,是唐代文臣极高规格谥号。太宗下旨,准许虞世南陪葬昭陵,日后与自己长眠一处,这份殊荣,极少文臣能够获得。

悲痛之余,太宗提笔写下悼念虞世南的诗篇,写完后命人把诗文抄写两份,一份派人送至虞世南灵前祭奠,一份留在自己身边时常翻看。他还特意对魏征、房玄龄等人说“世南与我如同一体,我但凡有一点过失,他都会不顾颜面直言规劝,如今他不在了,朝堂之上再也没有这样时刻提点我的人,藏书文史之地,也再无人能与我畅谈古今书法,心中痛惜无法言说。”

贞观十七年,太宗下令阎立本绘制二十四位开国功臣画像,悬挂于凌烟阁,供后世瞻仰,虞世南位列第二十位,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少有的纯文职儒臣,不靠军功、不靠权谋,仅凭德行、学识、辅政之功位列其中。

永徽初年,唐高宗李治延续太宗对虞世南的敬重,下令弘文馆永久收藏虞世南全部书法、诗文手稿,安排专人临摹保存,杜绝文脉失传。长安孔庙《孔子庙堂碑》历经岁月磨损,后世多次复刻重刻,直至今日,西安碑林依旧留存拓本,供万千书法爱好者瞻仰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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