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的往日挚友,从白省言到布克再到卢西恩,都变得如此面目模糊?
霍崇嶂心中五味杂陈,他当然知道这都是因为斯懿的出现,却又不忍心对他产生任何怨言,只能深陷在纠结之中,自食苦果。
斯懿坐在角落的座位中,目光玩味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回霍崇嶂阴云般的脸上,勾起嘴角:“快给你布克哥道个歉。”
身旁的白省言哂笑一声,又匆忙遮掩。
霍崇嶂只觉得双唇间有千钧之重,要他说出这一句,他恐怕会当场羞愤而死。
但是如果拒不服从,他又担心斯懿会从此离他而去,毕竟他的亲生父母和杜鹤鸣的死脱不了干系。
眼见大少爷眼眶蓦地红了,犬齿狠狠碾过下唇,浑身肌肉颤栗紧绷。斯懿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眼角眉梢流淌出艳丽的恶意:“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养一条狗很有趣,养五条狗简直是五十倍的快乐。
“宝贝,今天就放过你,”他慷慨地扬起右手,指尖勾住霍崇嶂的下巴,逗狗似地挑弄两下,“以后乖乖听话,和哥哥弟弟们好好相处。”
霍崇嶂上次听见这些话,可能是十岁那年詹姆斯试图履行父亲的责任,教育他学会尊重别人。
那时他恨死詹姆斯了,恨不得一枪崩了他。
但此刻感受着斯懿指尖的温度,霍崇嶂完全生不出半点恨意,只觉得一颗心像是泡在柠檬水里,酸涩难耐。
“好。”霍崇嶂低哑地应了声。
等到斯懿收回指尖,他无奈地看了身后的布克一眼,叹息道:“你,跟我回庄园找东西。”
略作思索后,又改口:“你对庄园比较熟悉,麻烦跟我回去一趟,有重要的东西要找。”
布克被少爷的态度变化吓了一跳,和斯懿快速交换了目光后,便跟随霍崇嶂离开。
“那我们也继续行动?”目送二人离开后,白省言耸了耸肩,似乎在惋惜没能看到更精彩的戏码。
斯懿打量了下教室里的另外两人,冲卢西恩扬起下巴:“王子殿下回去加班,把线上平台交互再打磨一下。”
卢西恩本想吟两句诗,但又实在累得头疼,最后只能朴素道:“……上周我无偿工作了五十小时,鬼就没有人权么?”
斯懿语重心长:“你怎么不想想被你祖宗奴役的殖民地人民呢?宝贝,我不是让你加班,我是帮你积德。”
卢西恩自知说不过他,又不想重蹈霍崇嶂的覆辙,于是脸色又苍白了些,鬼影飘了出去。
“走吧,我们继续找杜鹤鸣的下落。”斯懿利落地站起身来。
白省言跟着起身,犹疑地瞥了卡修一眼,只见他面带淡淡笑意,看起来非常睿智。
他担心斯懿色令智昏,提示道:“卡修也一起么?”
“不然呢,这可是我们的护身符。”
斯懿拽住卡修的领带,遛狗似地扯了扯,对方这才堪堪回过神来,驯服地跟随斯懿向前走去。
……
“这是倒数第二个储存中心,”白省言查看着手机里的内部文件,指挥工作人员推开沉重的铁门。
斯懿若有所思,特意提高了几分音量道:“如果这里也没有,那我们明天就要去一趟远郊了。”
卡修有些迷茫地看向四周高大的储存设备,沉默地跟在斯懿身后。
随着他们三人一路向前,储存器官和生物组织样本的罐体逐一弹出,森森凉气掩映着一颗颗肾脏和肝脏。
“这些值多少钱?”斯懿漫不经心问道。
虽然这算是白氏的商业机密,但白省言对他毫无隐瞒之意:“一颗健康的肾脏大概是26万联邦币。”
斯懿又问:“你们的成本呢?”
白省言如实相告:“一部分来自无偿捐赠,只有储存成本:如果是器官拥有者自愿售卖,大约2万联邦币。”
“好黑心啊。”卡修冷不丁感慨了一句。
白省言深谙他心思深沉、绝非善类,反击道:
“器官的移植、运输、储存,植入后的恢复和维护,都是需要投入研发和人力的。哪有发发社交媒体骂人那么轻松?”
卡修自然听不懂他在骂谁,缓缓眨了眨眼,继续打量各种认不出是什么部位的器官。
“杜鹤鸣曾经计划推动全民医保,让政府承担公民的重大医疗费用,而这也会导致医疗公司的利润率大幅下滑。”
斯懿突然想起曾阅读过的文献,杜鹤鸣正是在死前半年提出这一改革设想。
白省言熟知这段历史,也能听出斯懿话里有话,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笃定:
“全民医保看似对白氏影响最大,实则并非如此。医疗科技具有普适性,即使不在联邦挣钱,还有广阔的海外市场。”
“所以你也觉得是霍崇嶂的父母……”斯懿侧过脸来,乌润的双眸沉静如潭,又被周围医疗器械森冷的气息衬出几分寒意。
白省言对上他的目光,不自觉顿了顿,随即循循善诱道:
“医疗技术的价值不会因为国界而贬损,但金融产品就不一样了。医疗保险和贷款收入才是霍亨家族最重要的支柱,与之相比,教育贷款不过九牛一毛。”
“当时杜鹤鸣在民众中的支持率高得惊人,几乎达到了碾压两党的地步,医保改革势在必行。你说,他的死对谁最有利?”
斯懿不置可否,只是叹了口气:“我只知道对谁最不利。”
对那些无力支付昂贵医保,只能靠把止疼药当糖吃度日的底层民众最不利。
三人交谈间,用了半小时便将整个中心巡视完毕。令人失望的是,他们依然没能找到半点杜鹤鸣残骸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