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宿命
同一时间,荧城的天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滚滚黑云浮在山间,压弯了枯树。
如果没有人说,谁也不会知道这是一座私密的疗养院:它的外观灰败而沉重,仿似上个世纪被弃置的建筑。
洁白的病床前,戴着口罩的护士小心地换着病人肩膀的纱布。男人被约束带绑在床上,手臂和胸口全是挣扎时磨出的血痕。门外响起脚步声,他睁开双眼,无声地闭起苍白的嘴唇。
一名年龄约在五十的中年人推门而入,他两鬓微白,身穿剪裁得当的西装,右手则握着金棕色的手杖。护士微微躬身,为他拉开椅子。
“再过几天就是你母亲的忌日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懂事?”他说话慢条斯理的,有种英伦绅士的从容,“玩够了就及时收手,你今年也二十六了,不结婚生子像什么话?”
唐忆檀的平静地注视着天花板:“我不喜欢女人,也不会结婚。”
唐正不为所动:“挑个好日子,最晚明年和孟知订婚,她是个识礼数的,又和你门当户对,你们做小辈的再不娶嫁,阿厉都要来找我念叨了。”
若是李敬池在这里肯定会发现唐忆檀瘦了很多,他的下颌线条清晰,小臂处青筋显眼,声音也失去了部分厚度:“我对孟知没兴趣,更对孟厉的股权没兴趣。别用忌日来压我,如果妈还活着,她不会希望看到我和不喜欢的女人结婚。”
“秋檀就是太惯着你!”唐正的声音抬高了几分,手杖重重挥向唐忆檀的小腿,“那你和男人在一起就是对的了?搞谁不好,偏偏要包养他,当年荧城工地案本就闹得不可开交,你还要看上李良栋的那个好儿子,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我第一时间把你送出国,你恐怕还在想办法为他们家擦屁股。”
他的话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唐忆檀却久违地从中感觉到一丝怀念。时光从证人的片场开始倒带,穿着蓝白校服的李敬池褪去成熟,眉眼中满是戾气。在人声鼎沸的工地,十七岁的他将脊背挺得笔直,伸手便拦住闹事的人群:“我是李良栋的儿子,这件事只是个意外,工人都是无辜的,他们活着也不过是讨口饭吃!你们有什么事情冲我来!”
彼时他的面庞还很稚嫩,说话虽然底气十足,却依旧能感受到一丝颤抖。
“——忆檀,看什么呢?”杨泽雨道,“之前你家老爷子不是说让你协助处理这块新地吗,现在好像闹出人命了,我感觉有点难办啊。”
两人刚上大二,对公司的事全无概念,唐正从小对唐忆檀要求严格,上个月提出他要从蔚皇子集团的小事做起,逐渐适应继承人的身份。
见唐忆檀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远处的身影,杨泽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鲜红的横幅下,喧嚣愤恨的人群挤着李敬池,像是要把少年吞入腹中,然而他也不躲,只是一昧地维持着秩序,替两边群体发声。
他的双眼极亮,一头乌黑短发柔顺似水,眉关和紧咬的牙关却透着不服输的劲。
唐忆檀倏然开口道:“他是谁?”
“看起来是个高中生。”杨泽雨随口说完,定睛一看却惊了,“哎,这人长得好像你们公司那个很火很会装的演员,尤其是这双眼睛特别像,看起来都不太好接近。”
不像,完全不像,他们是两模两样的人,这是唐忆檀的第一反应。
李敬池的眼睛是独一无二的,有种野草般生生不息的硬气,燎原般燃过他停滞在十九岁的心脏。
磁带卡住了,这段回忆被按下暂停键,唐正的声音打断了唐忆檀的思绪:“行了,这段时间你也不用管公司的事了,过几天去看看秋檀,给她送束花,至于那个小演员你就不用多想了,他的演艺生涯可能得提前结束了。”
他说完就想走,但床上的唐忆檀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死死抓住手杖:“你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唐正抽了半天抽不出来,只能再打了儿子一记:“娱乐圈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他得罪了人,自然会被下狠料。”
挣扎间,几名护士鱼贯而入,熟练地把唐忆檀按回原地。针管被推入体内,镇静剂开始起效,独属于李敬池的思念被掐断,他的瞳孔渐渐放大,而唐正重重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一场急雨慢慢接近荧城,在疗养院的大床上,唐忆檀睡着了。
这是他时隔三年再次梦到母亲,梦中色调暗黄,家具都泛了黄。梧桐落地,秋檀坐在小花园的摇椅旁,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在唐忆檀有限的回忆中,她总爱在窗前看书,偶尔才会说几句话。
“忆檀来了?妈妈抱。”秋檀抱起小唐忆檀,在膝间摊开绘本,开始讲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国度中有一位公主。公主善良勇敢,受尽人民爱戴,连乞丐都为之倾倒,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命中注定的王子已经陷入危险……”
小唐忆檀有些不解:“这么多故事了,为什么公主命中注定的对象一定是王子?乞丐不可以吗,王子又不知道自己喜欢她。”
秋檀的手一抖,良久后才轻声道:“可能这就是宿命吧。”
秋檀的双眼温柔而安静,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当时唐忆檀大抵是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话的,他只觉得母亲孤独——她日复一日地坐在窗下,永远捧着书在读,连路过的佣人都会屏住呼吸,轻声离开——于是他纯粹地想要陪伴母亲,感知她无言面容下波动的情绪。
直到唐忆檀升入高中,他才开始明白何为联姻,母亲又在这段关系中付出了什么。他认为唐正并不爱她,只是把她作为一个浅薄的符号搁置。只是彼时秋檀已经去世,而唐忆檀再也没有机会听懂母亲的倾诉。
宿命是最难打破的枷锁,唐忆檀是懦夫,只能花费数年去追逐有勇气打破它的人。
秋风刮落梧桐,雨水细细密密地打着窗,病房内的男人沉沉睡着,面上多了几分安逸。满地泛黄的叶片被卷起,飞散到十公里外的墓园。杨泽雨打着黑伞,弯腰放下一束白百合:“阿姨,好久不见了。”
墓碑上女人的桃花眼与唐忆檀如出一辙,杨泽雨伤感地笑笑:“荧城要变天了,千影和孟氏夹击蔚皇,这段时间连我们家做房地产的都不景气,要是忆檀不妥协,恐怕以后公司要改名了……钱权都是身外之物,忘记阿姨你不喜欢听这些事了,我还是讲点别的吧。”
杨泽雨捡了些家里长辈的琐事说了,或许是怕秋檀伤心,在提到唐忆檀时,他只说了一句话:“忆檀最近状态不太好,他总被感情绊住脚,可能这就是命吧,他说人身居高位总要付出点代价。”
晶莹的雨珠滑落,百合花静静躺着,随着这场雨一起进入秋寒。暴雨过去,海城气温几乎在一夜之间骤降,剧组也煮起了姜汤。
李敬池昨天淋了雨,今早起来有点感冒,台词都是闷的,郑元冬不喜欢后期重新配音,一上午把他cut了十几条。
房车里,陈意递来感冒药:“你还记得自己得罪过哪些人吗?咱们从根部出发解决问题,打不了我叫一面包车人狠狠揍他丫的一顿。”
受感冒影响,这几天李敬池鼻塞又失眠,脑子也昏昏沉沉:“潜在的人太多了,孟安孟知霍宁唐忆檀都有可能。”
陈意善解人意道:“还有唐忆檀的走狗毛路。”
庄潇瞥了自己的走狗一眼,对李敬池说道:“如果你是孟安,你会选在你们电影的制作阶段,刻意去爆合作对象的黑料吗?”
他的话如当头一棒,瞬间点醒了李敬池,姜汤的热气散了,李敬池抬头道:“孟知虽然宠孟安,但也是个有脑子的人,不会随便拿弟弟的前途开玩笑。”
“没错。”庄潇垂眸抿了口茶,“最后的证人编剧还是孟式的人,如果这部电影因为你告吹、重拍或者收益欠佳,首当其冲的就是利益方,所以我猜孟厉不会闲着没事在这个关头摁倒你。”
没错,哪怕孟家再想针对他,他们只会选择在电影下映后出手。
那这件事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他是李敬池得罪过的人,知道联姻内幕,有能力买通媒体,还玩了好一手栽赃嫁祸。
一个猜想在李敬池脑中渐渐成形,两人的视线对上,竟是不谋而合。庄潇放下纸杯,淡淡道:“佘影昊,他是第一个针对你的人,还给你下过药。”
房车里很温暖,李敬池却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