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宇峰挂断郭临野的电话后,站在临时办公室的窗前,沉默良久。
郭临野的指示说得很含蓄,与关山县委县政府保持密切沟通,调查要实事求是,避免影响地方正常运转。
他从中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位新上任的分管副省长在提醒他,调查的节奏要放缓,力度要收一收,不要与地方产生正面冲突。
但他同样清楚,江一鸣分管环保的时候,要求他加快进度,彻查源头,绝不允许任何形式的通融。
他自然选择听从江一鸣的指令,继续推进阳河污染事件的全面调查。
虽然郭临野现在是他的分管领导,但他心里清楚,江一鸣才是那个真正推动问题解决的人。更何况,他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离不开江一鸣在背后的力荐与支持。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诸葛宇峰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摊开桌上的地图和采样记录。他拿起一支红色水笔,在地图上宏远矿产厂区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水库的位置连了一条线,直指阳河上游的汇入口。
他拨通了省厅实验室的电话。
“老周,你不是说土壤样本今天上午能出吗?怎么现在还没有消息?”
“厅长,数据已经出来了,但还需要做交叉验证,预计傍晚前可以正式出具报告。”
电话那头传来实验室主任周明远的声音。
“好,那就尽快,我等你的正式结果。”
诸葛宇峰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这批样本的检测结果,在我授权之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厅里其他领导。”
“明白。请您放心,我们一定按照您的要求严格保密,数据只进不出。”
诸葛宇峰挂断电话后,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他盯着地图上那条连接水库与阳河的红线,在心中反复推演着证据链的每一个环节。
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一个环保问题了。
宏远矿产敢公然围堵省厅工作组抢夺设备,敢派人递威胁纸条,敢在县里和市里都有通气渠道,背后一定有不小的靠山。而这些靠山的能量,随着调查的深入,正在一步步显露出来。
郭临野刚刚到任,让他放缓节奏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需要时间摸清情况、建立自己的工作框架。
但诸葛宇峰心里清楚,调查这种事,一旦缓下来,就可能再也快不起来。对方可以利用这段缓冲期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甚至转移关键人员。
他不能等。
傍晚六点,诸葛宇峰叫来了工作组的几位核心成员,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开了一个临时短会。
“各位,今天的情况大家已经知道了,县里对我们的调查方式有意见,市里也有人表达了要‘温和推进’的倾向。但我把大家叫来,是要明确一件事调查方向不变,工作节奏不缓。”
诸葛宇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省厅实验室那边,结果今晚就能正式出来。我们需要在数据出来之前,先把水库周边的证据固定住。如果等县里或市里正式介入协调流程,到时候再想去补充取证,对方的阻力只会更大。”
“厅长,您的意思是……今晚再去一趟水库?”
“对。今晚八点之后出。这次不只在岸边采样,我需要在库区北岸找到暗管出口的明确痕迹。如果能够拍到暗管直接排污的画面或留下完整的排污痕迹照片,配合水样数据,就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诸葛宇峰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这片区域的地形我们白天看过了,北岸有一段驳岸的植被明显与其他区域不同,我怀疑那里有近期被人工扰动过的痕迹。今晚趁着夜色,到那个位置做一次重点排查。”
“还是只带技术人员和那两名市局的同志?”
“这次多带几个人。江省长协调了一支由训练有素的特警组成的支援力量,名义上是增援地方治安巡逻,实际上是我们的现场警戒力量。”
诸葛宇峰压低声音“如果有人再来阻挠,这次就不只是被抢设备的事了。”
几位技术骨干对视了一眼,先后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二十分,关山县城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几辆不起眼的民用牌照车辆从县招待所的后门依次驶出,没有开大灯,只有示廓灯在夜色中出微弱的橘色光芒。头车里坐着诸葛宇峰和一名熟悉地形的技术人员,中间两辆车是技术设备车,尾车则是由特警支援力量,一共六人,随身携带执法记录仪、通讯设备以及枪支。
诸葛宇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省厅实验室来的消息“水样初步检测结果已出。水库北岸采集的水样中,镉、铅、砷等重金属指标均出《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三类水限值数倍,与阳河下游受污染断面的特征污染物高度吻合。详细数据正在整理,预计一小时后送完整报告。”
诸葛宇峰看完消息,轻轻吐出一口气。水样的数据印证了他的判断,水库就是污染的主要源头,而阳河的污染正是通过水库向外的排放通道扩散的。现在缺的,就是暗管排污的直接影像证据。
车队在水库北岸约八百米处的废弃采石场旁停下。所有人按照预先分工迅就位,两名技术骨干携带夜视设备和红外成像仪,沿着白天的路线靠近水库北岸那片植被异常的驳岸区域,特警人员则在周边二十米范围布设警戒。
诸葛宇峰没有停留在后方指挥,他亲自跟着技术骨干走到了岸边。
技术骨干迅架设设备,开始系统取证。
就在他们完成第二批拍摄时,远处的山路上忽然亮起一道车灯光束,正朝着水库方向快移动。
诸葛宇峰眉头一皱“谁?”
警戒组的特警人员迅隐蔽到岸边的灌木丛后,其中一人举起了夜视望远镜观察片刻,低声报告“是一辆皮卡,只有车灯,没有警灯。度很快,看样子不是路过。”
“按预案应对。”
诸葛宇峰的声音依然沉稳“如果对方靠近,先表明身份,警告其不要干扰执法。如果对方强行阻挠,特警人员依法控制。”
皮卡在距离取证点约一百米处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车来,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朝这边张望了一下,然后又回到车上。皮卡在原地停了几分钟,最终掉头离去,沿着来路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