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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第1页)

那时她和母亲刚到汀城,母亲病着,常常整日躺在床上。也是那段时间,商聿往她的账户里打了三笔钱。那时他还在英国读书。第一笔到账时,岑年盯着短信看了很久。数额高得惊人,几乎够她们母女撑过最艰难的那几年。没过多久,第二笔、第三笔接连进账。直到最后一次,银行打来电话,提醒这几笔跨境大额资金存在风险,需要她配合核实。岑年没有告诉母亲。可岑母还是知道了。母亲对她说:岑父对不起她们母女。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尽责的父亲。岑家走到那一步,他本身有逃不开的责任。可在北京那种地方,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起落。一个人倒下,原本攥在手里的位置、项目、人脉,总会有人接过去。岑家出事之后,那些原本围着岑父转的人很快改了方向;许多原本属于岑家的资源,也在极短的时间里重新被分配。商家从那场风波里得到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母亲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岑家出事与商家脱不了干系。最后,岑年将商聿打来的钱悉数退回,又把他的联系方式尽数拉进了黑名单。程砚礼并没有如约过来拿打火机,他去了北京,跟那个叫蔺时谨的男人。岑年起初只当他是程砚礼的朋友,或是哪位重要客户。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眉眼间带着几分恣睢劲、看着吊儿郎当的男人,竟会是云栖科技的创始人。她先前还以为,他只是哪个家里不缺钱、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周日下午,岑年抱着猫从宠物医院回来。小家伙刚打完疫苗,精神不太好,蔫蔫地缩在她怀里,只露出一对耳朵。它被她养了些日子,已经不再是从前脏兮兮、见人就躲的模样,连医生都说恢复得不错。岑年一手托着猫,一手拎着药和猫粮,走到单元楼下时,脚步猝然停住。楼道门前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岑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怀里的猫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抬起头,低低叫了一声。男人也抬起眼。隔着潮湿的巷子,隔着几年未曾联系的光阴,他看着她,目光停得很久。他先开口:“认不得人了,年年?”岑年睫毛颤了颤。她抱紧怀里的猫,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商聿,好久不见啊。”“是啊,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掀起他风衣的一角。他看着她如今住的旧楼,看着她手里的猫粮和药,又把目光落回她脸上。“来找你。”“找我?”“嗯。”“噢。你在英国的学业结束了?”“结束了。”“准备回国发展吗?”“嗯。”“做什么?”巷口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轮压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他回应说:“跟我哥一样。”她怔了一下。她其实不太意外。商家那样的家庭,很多路从来不是想不想走的问题。何况这些年过去,谁都会变。只是她仍觉得陌生。从前那个最烦酒局和场面话的人,如今也要走进另一种更复杂的规则里。她沉默半晌,只点了点头。“挺好的。”“你呢?还在读金融?”“毕业了。”“工作了?”“对。”“投行?”“是。”他点了下头,“累不累?”岑年低头摸了摸猫的背。“还好。”“这些年,你跟岑姨过得好吗?”岑年手上的动作停住。她想起这些年一个人跑医院、兼职、照顾母亲,想起住在这片旧城区里,夏天潮湿,冬天阴冷,房租和药费压在每个月的账单上。可她最后还是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挺好的。”商聿望着她。她瘦了很多。从前就没什么肉,脸小,肩背单薄,如今抱着猫站在风里,像是稍微用力一点就会被风吹走。青春时,少女校服宽大,书包挂在肩上,明明瘦得没几两肉,却总爱说自己吃得不少。这些年过去,她似乎还是没把自己照顾好。“瘦了。年年,你是不是又总忘记吃饭了?”“没有,我有好好吃饭,可能是最近工作忙。”彼此沉默着,突然他开口,声音很沉,有鼻音:“年年。其实,我一直想亲口跟你道歉。”“不用。”商聿望着她。“当年的事——”“商聿。”她打断他,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余地,“都过去了。”他说不出话。岑年抱着猫,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楼道口滴下来的水。“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妈身体比以前好多了,我也毕业了,工作还算顺利。”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也交了男朋友。”商聿的脸色骤然一僵。岑年没有看他,低头摸了摸猫的耳朵。“所以你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再担心我过得好不好。”商聿嗓音有些发哑。“男朋友?”“嗯。”“什么时候的事?”岑年嘴角弯弯:“这很重要吗?”商聿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身侧,缓慢地攥紧。岑年忽然觉得有些累。她从前不是没想过,再见到商聿时自己会说什么。想问那三笔钱究竟是出于怜悯,还是愧疚,想问商家在岑家出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可真到了这一刻,什么都不想问了。答案已经不重要。她们母女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那些迟来的解释,也就失去了意义。“所以别再来找我了。你回北京,过你的人生。我留在汀城,照顾我妈,做我的工作。这样就很好。”“你连让我留个联系方式的机会都不给?”岑年垂下眼。“没有必要。”“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认识太多年,才更没必要勉强。”商聿眼眶渐渐泛红。“那我以后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呢?”“商聿,人不是非要知道另一个人过得怎么样,才算在意过。有些关系走到最后,能各自过好,就已经够了。”她说完,抱着猫转身往楼道里走。商聿没有拦她。直到她走出几步,身后才传来他压得很低的一句。“你真的过得好吗?”岑年脚步顿住。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挺好的。比以前好很多。”……周一早上,岑年几乎一夜没睡。商聿那句“你真的过得好吗”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心口。她明明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可闭上眼,还是会想起他站在雨后巷口的样子。天刚亮,她就起了床。洗漱时,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她随便喝了两口温水,换好衣服,就出门。刚走出巷子,她就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线条冷硬,一眼便看得出价格不菲,和这片老旧街区格格不入。岑年原本没有在意。直到她透过半降的车窗,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商聿靠在椅背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岑年握紧包带,移开视线。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脚步匆匆往地铁站方向走。……程砚礼从北京回来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半。车驶进汀城,窗外的高架和写字楼一段段往后退。他靠在后座,闭着眼,衬衫领口松开,眉宇间褶着连日奔波后的倦色。林简回头问他:“先回栖园,还是回公司?”“回栖园。”车厢重新安静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抬手按了按眉骨,睁开眼。“算了,去公司。”林简没有多问。到了赫兰德楼下,程砚礼下车,“你先回去。”林简只好将车钥匙递给他。程砚礼接过来。四十一层的办公区已经空了大半。程砚礼从电梯出来,本来准备直接进办公室。却在经过公共工位时,脚步顿住。岑年还坐在那里。电脑屏幕亮着,桌上摊着几份资料,水杯放在手边。她戴着耳机,手指停在鼠标上,页面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也就停两秒,他径直进了办公室。岑年始终没有察觉。程砚礼站在落地窗前,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北京这一趟来回得急,原本积着不少事。可眼下坐进办公室,电脑开着,邮箱里堆着未读邮件,他却没什么心思处理。他接了杯咖啡。热气氤氲而上,他靠在操作台边喝了两口,抬手将办公室一侧的百叶卷帘拉起。隔着整面玻璃,外面的办公区一览无余。岑年还坐在那里。小姑娘脸色不太好,耳机戴着,像是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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