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司马欣急急道。
“我不相信!”李斯断然否决。
他必须否决,只能否决,不然他就得说服自己,这个世界疯了,所有人都在发癫。
“赵成和阎乐一进上郡就死了,这个丞相你可以去查证——但不能告知赵高。”
“我会去查证的。”李斯无动于衷。
“扶苏公子真的还活着。”
李斯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是赵成往上郡传的诏令,确定扶苏公子自杀身亡,才返回的吗?你是想说,赵成分不清人到底死没死?”
司马欣哪知道这些内情?
“我亲耳听到驿站的人称呼‘公子’。”
“你亲眼见到扶苏公子本人了?”李斯质问。
“那倒没有。”司马欣憋屈道。
李斯暗含不屑地瞄他,云淡风轻但又咄咄逼人:“那你怎么知道扶苏公子还活着?”
“但我见到陛下了!”
李斯嗤笑一声,不屑一顾:“从陛下宾天,至回到咸阳,再到下葬骊山,整整两个月,我一直都在侧。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鬼话?”
司马欣被噎得说不出话,李斯怜悯道,“你若是眼花至此,不如去就医,省得说些贻笑大方的妄言。”
总而言之,李斯不信,根本不信。
司马欣无奈,只能拿出仅剩的那封信——另一封他已经偷偷送给将闾了,就是怕李斯这边起变故。
幸好做了两手准备。
李斯狐疑地看向这个盒子,沉香木的,系着暗金的缎带,盒口居然盖着玉玺的印章。
“???”李斯这时才有点震悚,拿起盒子仔细端详那印章。
印章就是李斯造的,玉玺上的字就是李斯写的,除了嬴政,谁能比李斯更熟悉这玉玺?
他看了又看,居然没有看出这印章哪里有问题。
怎么可能呢?
如果这是真的,嬴政竟然在李斯完全不知道的时候,留下了这样一份东西吗?
李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的封口。
那完整的印章,立刻就被破坏掉了,非常明显,足以说明,之前绝对没有人打开过。
李斯下意识瞟了司马欣一眼,后者转过身去,以示自己绝不偷看。
谨慎的法家往边上走走,取出了漆盒里的绢书。
一展开,这铁画银钩的笔锋,就熟悉到让李斯心惊肉跳。
李斯从二十几年前做吕不韦的门客时得以觐见嬴政,到成为客卿,而后廷尉,再到当上大秦的丞相,成为重臣兼宠臣,他的女儿嫁与公子,他的儿子尚了公主,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吏,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赖于当年的秦王嬴政。
这个时代不缺有才华的人,如果没有嬴政,即便李斯有惊天之才,也没有施展的余地。
他靠着嬴政走到了今天,自以为自己不过是为了权位做出了正常的、合理的选择,但李斯看着这绢书,却突然心悸。
这信上写了什么呢?其实不过就一句话。
“若大秦亡于胡亥之手,你三族被灭,李斯,黄泉之下,你有何颜面见朕?”
李斯迅速地把绢书合上,竟然有些触目惊心,好像那不是一个个篆体字,而是一把把对准心脏的剑。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难道还有反悔的余地不成?
无论如何,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胡亥已经继位,赵高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个时候后悔也晚了!
但是,但是——
李斯踱步踱得更远了点,又把合起来的绢书打开,将那短短一句话看了又看。
他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能透过这一个个字,看见写字的人的神情。
威严肃穆,带着彻骨冰寒,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很多年前,李斯觉得自己就像嬴政手里的刀笔,为嬴政书写所有他想要的文字,也为嬴政去掉所有他想去掉的错字。
比如韩非。
刀笔吏,笔用来写,刀用来篆刻或者改错,削、划、刻、刺……是锋锐的,也是为人所操控的。
李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如果嬴政再活十年,如果李斯死在嬴政之前,他们君臣之间,说不定也能成为史书传唱的千古佳话。
可是偏偏,嬴政死了,死在了李斯之前。
按大秦一贯的政治传统,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一任秦王的丞相,落到了下一任秦王手上,非死即废。
商鞅、张仪、吕不韦……这一代一代的,都给李斯做好榜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