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步走向天命丝时,四下风动。金丝轻漾,一触即入。
刹那之间,幻境铺展,天地倒转,万物俱寂,仿若置身河洛神图之中。
她看见——白素贞在端阳饮酒,醉态间蛇形毕现,许仙惊吓当场,魂飞魄散,命丧当场。
——这一刻,命定已启。
“白蛇端午现形”,正是不可更改的“天命”。
接下来会是“水漫金山”和“雷峰塔镇蛇”。
……
时鸢回神时,胸口仿佛仍残留着那画面中的惊惧与哀鸣。
幻境消散,她再睁眼,金丝已没入掌心,化为万象镯星砂上三道流光。
她将天命收于手心中,轻轻回首,再不见灯火人家,只余暮云深处,那一点点暖黄光影。
而后,原主玉莲命魂回归,自长梦中醒转。
她对最近的事记忆模糊,一切仿佛梦中经历,然其性子依旧活泼如昔。
吴大娘望着她,有些怔忡:“玉莲,这几日你似乎不大一样了。前些日子忽然懂事,如今又变回从前那般……”
吴大夫也沉吟片刻:“我一时竟觉得,像是有两个女儿,一个温婉沉静,一个明快活泼,都是我的玉莲。”
夫妻对视一眼,心中空落,恍若风掠灯影,只留记忆中某个时辰——
女儿扶床端汤、拭泪轻笑的身影,宛如隔世。
月色苍茫,青城山幽深处,一汪寒潭清冷如镜,潭底盘踞着一具庞大的白骨,隐隐散发着森寒气息。
时鸢盘膝坐在魔龙骨旁,额头微汗,眉间紧锁,纤细的身形在寒潭之气与魔龙骨煞气中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裂。然而,她咬牙坚持,手中法诀不乱,心神沉入体内,细细打磨着每一寸妖力。
她已在此苦修三年,几乎与世隔绝。
三年前,她在命丝显影中看到:三年后的端午,白蛇现形,人妖分道,三界震动——那是命定的劫数,也是她无法置身事外的大劫。
每当夜幕低垂,她便仰望山巅那片月轮,心中默念——“要变强,要能护得住想护的人,要能自己掌控命运。”
小花妖们曾经好奇地来找她玩耍。她们叽叽喳喳,送花,邀舞,嬉笑不休。而她总是谢绝,继续打坐炼气,眼神冷静得不像一个年幼的小妖。
渐渐地,小花妖们再也不来了。她在这片寂寥中,独自熬过每一个寒夜与酷暑。
一日,寒潭波光微动,一丝异样的气息涌来。
时鸢睁开眼,浑身灵气翻涌,脊背骨骼“咔咔”作响,一层透明的光膜在她周身荡开,蝎子尾的虚影终于彻底隐去。
她抬手,掌心修长纤秀,肤如凝脂,指尖仿佛凝着月色的冷光。
她的容貌,也由原先稚嫩的小姑娘模样,成长为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清润,气质冷丽,仿佛是青城山雪霁后初绽的一枝寒梅。
她缓缓起身,衣袂翻飞,心中涌起无法言说的喜悦与激动。
“终于……修成完整人形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这时,潭边老槐树精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拄着拐杖,胡须斑白。
“唉,孩子。”老槐树精叹了口气,摇头劝道:“端阳节,五毒俱在,人间天劫初起。你道行浅薄,还是留在山中为好,避过这一劫,再谋后事。”
时鸢一怔,眼眸暗沉下来。
——避劫吗?可她要走的,不是避劫的路。
命丝之下,这年的端午,就是第一个天命节点!如果不去,她修炼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她目光坚定:“多谢前辈好意,时鸢心意已决。”
老槐树精眉头皱得更紧,似想再劝,但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突然从天边炸开!
轰——!
天际黑云翻滚,紫电穿梭,仿佛天意在警告。
时鸢一抬头,月光下,命丝在她腕上微微浮现,缠绕着她细瘦的手腕,如同无形的锁链。
“天意……”她喃喃,嘴角微勾起一抹冷笑。
——哪怕是天意,她也要去搏一搏!
心中这念头一起,仿佛引动了命运深处某根细弦的共鸣。微不可闻的细语在她耳畔响起:
“既有执念……便自担因果罢。”
时鸢躬身向老槐树精行了一礼:“多谢照拂。山高路远,他日若有缘再见。”
言罢,纤影一闪,已然破空而去,直奔人间钱塘方向。
身后,老槐树精久久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幽幽一叹:
“天意如此,强求无益。愿你无恙吧,小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