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鸢转过头,看着她。
小青抱臂而坐,眼神悠远:“是她当年在西湖边打败我,本可一掌结果我性命,却没有下手,还劝我回头是岸。我那时年少气盛,心高气傲,想着天底下谁也降不了我,结果被她一掌拍进了地缝。”
“命是她放的。”她淡淡一笑,“我想着这命既然是她留下的,索性就还给她。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说得轻松,语气里却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倔强。
时鸢静静听着,心底某根弦像是被轻轻拨动。白素贞身为灵蛇,要入红尘报恩,越陷越深,小青明知道妖身贪恋红尘——难成正果,却仍陪她一同沉沦凡世。都说人间有情,时鸢却觉得小青姐妹二人的依恋相护更超脱于凡尘情爱。
小青忽地抬手,“啪”地拍了拍时鸢脑袋:“所以说啊,你不是一个人傻。我也傻。”
她眯起眼睛笑:“不过——傻得不亏。”
时鸢也轻笑了一声,顺着她的话调侃:“不敢不敢,好像还是小青姐姐更胜一筹。”
小青佯作生气,作势要追打她:“好啊,你果然胆子不小,竟敢说我更傻!”
“我再也不敢了!”时鸢连忙告饶。
小青眼里藏着笑意,语气却温柔了下来:“看在你命还挺大的份上,今晚也算白陪你吹这冷风了。”
白素贞已亲自走了一遭玄坛庙。
据说那日,她穿一袭素衣,立在祖师赵仙君座下,细细陈情,将恩怨缘由道尽。
赵仙君明理,知她是奉菩萨之命,下凡报恩,并非私心作祟,遂命灵符归位。
这一段波折,白素贞并未多提,只在保安堂与时鸢、小青饮茶时,微微一笑,道:“无妨了。”
看似是风平浪静,然而更大的风浪,正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
端午前一日,江南的清晨,天光已现出了炽白的烈意。
姑苏一带,家家门前挂起了艾草与菖蒲,巷子深处弥漫着淡淡的雄黄味儿。街头巷尾,孩童嬉笑打闹,舞龙舞狮之声隐隐传来,河面上已有人在预演龙舟竞渡的阵仗,一片人间欢腾。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之时,时鸢却感到了一股无形的重压——天命之劫,悄然来临。
空气中漂浮的,不止是欢愉与炊烟,更有浓得化不开的劫煞之气,炙热、粘稠,叫人喘不过气。
五毒之妖,皆在此日受劫,就连修炼了千年的小青,也不得不现出原形,隐身山林以避祸。更遑论她这只不过修行三百年的小蝎子。
时鸢早就经受不住化成了原形,不过好在,她的原形并不像其他修炼了几百年的妖精们一样大,她还是只有成人巴掌大一样的小蝎子。
原本,小青是将她藏进自己袖中的灵囊里一道带往山中避劫的。
谁知在半路行至城外之时,时鸢心头一动——她想到天命节点的不可违,也想到自己心头那一线叛逆的火光。
若真能以微末之力,撼动一丝天命呢?
于是,她趁小青腾挪身形间,悄悄从灵囊中跃出,蹦落在杂草丛生的荒坡上,浑身气息收敛至极,宛如泥丸微尘,竟未被小青察觉。
小青寻了处隐秘山洞,一路盘旋而入,直到安顿下来,才赫然发觉身边少了一只蝎子。
她焦急唤了几声,灵识探出,山林中却无半点回应。
无奈之下,小青只得暂且收起焦虑,藏匿原形自保,心中暗暗祈祷,愿那只机灵的小蝎子能逢凶化吉。
而时鸢,已然沿着来路,一路躲避人烟,艰难地潜回了苏州城。
城门大开,熙熙攘攘。
时鸢缩在城门一角破损的石缝中,静静窥探。
人群密集,衣袂飘飘,脚步纷杂。一个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踩成肉泥。
天色越来越炽白,阳光犹如烈焰浇顶,晒得她几欲脱力。
更难受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雄黄气息,艾叶与菖蒲的苦涩香气,犹如细针刺入她的感官,使得她原本就孱弱的妖气越发不稳。
她勉力调息,将自己缩成一只极小极小的蝎子,仅巴掌大小,通体紫意莹润,若非仔细看,几乎与路边的彩色石子无异。
趁着一波人群鱼贯入城的空隙,她猛地一窜,翻滚着藏入了不远处的马车底下。
一阵尘土扑面而来,呛得她眩晕,可她强忍着,贴地疾行,顺着熟悉的街巷,一步步朝保安堂摸去。
每前进一寸,都是一次生死攸关的考验。
一只调皮的孩童眼尖,看到马车下滚动着的小东西,眼睛一亮,大叫着冲来。
“快看!小蝎子!”
时鸢心头一跳,蹭地爬进了路边摊贩的油纸伞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脚。
孩童们追逐嘻笑,不肯罢休,四面围堵。
时鸢只得贴着地面疾驰,翻过一个糖葫芦摊,又钻过卖花婆婆的裙摆,连滚带爬,终于在一片喧闹中,撞进了保安堂门前的石阶缝隙中。
她喘息着,蜷缩成一团,不敢妄动。
她费尽千辛万苦回到保安堂时,已经到了端午正日的清晨。
门里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
白素贞正在劝许仙趁着端午佳节回杭州探望姐姐,而许仙却执拗地摇头,坚持要等节后再动身。
时鸢心中微动,她听出白素贞话语中的催促之意,看来白娘娘也受到影响,很想打发了枕边人出门,免得让他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