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意安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毫无形象地窝进被子里刷起手机,一口气把之前不敢关注的账号全都关注上,第一次没有感到那刻进本能的不安。
这样小小的日常,是他的奢侈品。
而与此同时,顾阎忙成了陀螺。
婚假是公司规定,理论上他完全有权躺一个星期,但家族企业就是这样,有事情要做时可不会管他顾阎的死活,躺在icu他也得伸手签字。当然了,他一忙起来也顾不上员工的死活。
大哥不说二哥,互相折磨、彼此彼此罢了。
冷漠无情的运营其实已经给他打了三次电话,结果还是得拜托到李望这儿来,才终于能联系上顾阎。
既然联系上了,那就不能再假装没听见。
顾阎在书房里呆了两个多小时,尽可能快速处理完工作,听了一场漫长的线上会议,却并没有急着退出会议房间。
等其他人都退出之后,李望立刻开始进行屏幕共享,电脑屏幕一览无余展现在顾阎面前。
“二十一年前,楚家名下的制药工厂,曾有过一次小型火灾。当时是工人偷偷抽烟引起的,包装材料的仓库烧了一大半,二十分钟扑灭,没有造成爆炸。三人受伤,能查到的报道里都没有出现死者。”
李望说着顿了顿,又随即点开一份新鲜的录音记录,声音来自他自己,以及一位楚家制药工厂的退休工人。当年的壮劳力,如今声音依然嘶哑沧桑。
“老板你就不用破费了,回答几个问题嘛,我不要钱。”
“不要钱,你要什么?”
“……别把这事儿告诉我老东家,也不要说给外面听嘛,对谁都不好。”
“不会外传。这场对话结束之后,我会汇报给我的上司,除此之外,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说的。如果你同意这个条件,接下来请详细解释,你说的小女孩是什么身份,遭遇了什么。”
“就是东家的娃娃嘛。那小女娃打小就漂亮,白白净净,活泼好动,楚夫人每次来工厂,她都跟着到处乱跑,打扮得活像个小仙童。结果被一把火烧得脸都毁了,这些年都没再来过,哎哟……”
“你是说,火灾发生时楚家大小姐也在场,并因此毁容?”
“对啊,三四岁的娃娃,被埋在滚烫的纸壳子下面,可惨咯。我当时就在最前面救火嘛,一眼就瞧见那娃娃了,黑糊糊的,头发衣服都烧得不见,破了相,被楚家拉走了。”
“新闻上报道的火灾伤者名单里,并没有楚意安,也就是楚家大小姐的名字。这件事你是否知情?”
“这不很正常嘛?东家的娃娃被烧毁了,谁敢说出去?我听人家说,像她那种烧伤的程度,全身的皮都得换成猪皮!还得做几百次整容手术呢,哎,娃娃真遭罪,不过我看新闻说……说她要和另一家大老板结婚了,是不?看来是整容整好了,我这心里也舒了一口气,那娃娃讨喜得很,大家伙儿都希望她过得好啊。”
……
退休的老工人又絮絮叨叨感慨了半天,越说越是怀念从前。顾阎从他口中,拼凑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楚意安。
活泼好动,古灵精怪,喜欢人类,甚至与母亲的关系非常不错。
彼时的徐礼秀也不似如今这样恶毒、疯狂。她与丈夫楚凌峰之间虽是联姻,但确实有新婚燕尔的时期。
孩子是在爱中诞生的,她本人也态度积极,主动参与公司管理,会定期亲自走入最前线的工厂。
当然,最奇怪的矛盾点并不在徐礼秀身上,精神疾病可以让任何美好的人格变得扭曲。若徐礼秀亲眼目睹了她的女儿被火烧成那样,自然会产生严重的心理创伤。
但是有些逻辑,是完全讲不通的。因为楚意安,绝对不可能是重度烧伤受害者。二十一年前的医疗技术根本没有那么好,就算发展至今,就算是最昂贵的植皮手术,也绝不可能把全身烧伤的人类恢复原状。
而顾阎有眼睛。
他的妻子,拥有全世界最完美的皮肤,毋庸置疑。他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幸亲过一口。
楚意安绝对不是退休工人口中那个被烧伤的小女孩。
“还有其他目击者吗?他们都能确定她的身份?”他问李望。
“还有三个工人。我联系到了当初负责初步治疗楚小姐的私立医院,患者的名字确实是楚意安。有白纸黑字的记录,也有离职护士证明,徐礼秀当初亲自陪同救护车抵达了医院,在等候室里的情绪非常激动。”
顾阎微微蹙眉:“李望,证据对了,事实就是不对。”
李望取消屏幕共享,点了点头:“有疑点,在抢救两天之后,楚家就强行为楚小姐办理出院手续,当天直接送去海外继续接受治疗。在烧伤患者情况极不稳定的时期,贸然乘坐十个小时的私人飞机出国治疗,非常愚蠢,很不合理,随时会有感染死亡的风险。”
这话一出,书房里忽然变得安静下来。在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顾阎缓缓揉了揉眉心。
“我觉得她死了,你去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