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白山火山口下来,赵雪手里的绿玉一直烫,“散”字刻痕越来越深,像要钻进骨头里。小火蹲在路边摆弄指南针,指针疯了似的转圈,最后直直指向西边“这破玩意儿准是被火山磁给搅坏了,依我看,咱先找个地方吃口热乎的,管它玉散不散的。”
念土没接话,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空落落的。玉婴融进源头玉的那一刻,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消失了——不是悲伤,更像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像小时候弄丢了最宝贝的弹珠,明明知道找不回,却还是忍不住往空荡的口袋里摸。
“你们看那片云。”赵雪突然指着天边,“别的云都是白的,就那团是红的,还在动,像有东西在里面烧。”
念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团红云,形状像条鱼,正往西边游,尾巴扫过的地方,云絮都染上了淡淡的红。他摸出念家玉,红光突然从玉里钻出来,和红云遥遥相对,像两团互相吸引的火苗。
“是源头玉在散。”念土的声音沉,“爷爷说的‘散于人间’,不是碎成小块,是化成玉魂,往各地飘了。”
往西边走的路越走越荒凉,车窗外渐渐没了人烟,只有戈壁滩上的芨芨草在风里摇。念家玉的红光越来越频繁,每次亮起来,窗外就会飘过片红云,落地后化成块不起眼的小石头,有的嵌在路边的土坡里,有的滚进干涸的河床,看着和普通石头没两样。
“这些玉魂……不会生怨吧?”小火突然踩了脚刹车,指着路边的块红石头,“你看它旁边的草,全黄了,像被吸干了水。”
念土下车捡起石头,入手冰凉,表面的红纹在阳光下像血管。他刚要往念家玉上靠,石头突然“咔”地裂开,里面钻出条绿丝绦,细得像头,往他手心里钻。
“是森的怨魂!”赵雪往他手里塞了块碎玉,是之前从焚玉台捡的,“快用这个砸!他附在玉魂上了!”
碎玉刚碰到绿丝绦,就冒出白烟,丝绦出“嘶嘶”的响声,缩回石头里。石头瞬间变得灰扑扑的,红纹全没了,像块死玉。念土把石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碎,里面的绿丝绦化成了水,渗进戈壁的沙子里不见了。
“他果然没死透。”念土的手心还留着丝凉意,“玉魂散到哪,他的怨魂就追到哪,想把所有玉魂都变成怨魂。”
赵雪突然想起什么,翻出爷爷的日记,指尖在某页停住“我爷爷写过,玉魂散后,会往有‘念’字印记的地方聚。他画了张图,说西域有座‘念字城’,是当年念家先人建的,城里的砖头上都刻着‘念’字,能暂时稳住玉魂。”
车开到地图标记的地方,果然有座城,只是早就成了废墟,断壁残垣在戈壁里戳着,像被啃过的骨头。城墙的砖头上确实刻着“念”字,大多已经模糊,只有城门口那块还清晰,被风沙磨得亮。
“城里有动静。”念土把车停在断墙后,指着城中央的土台,“有人在上面烧东西,烟是绿的。”
三人猫着腰往城里摸,废墟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有风穿过破窗棂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离土台越近,绿烟的味道越呛,像烧着了什么腐臭的东西。
土台上站着个黑影,背对着他们,正往火里扔东西,是块块红石头,正是散落在戈壁的玉魂。绿烟就是从石头里冒出来的,裹着些黑色的影子,是被污染的玉魂,出细碎的尖叫。
“森!”念土举着念家玉冲过去,红光往黑影身上劈,“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黑影慢慢转过身,左脸的疤在绿烟里泛着青,手里攥着个皮囊,正往火里倒黑色的液体,正是之前见过的“灭魂水”“天谴?我爹被你们封在玉里的时候,天怎么没谴你们?今天我就把这些玉魂全烧成怨魂,让你们念家的轮回,永远泡在苦海里!”
他突然把皮囊往念土身上扔,灭魂水泼在地上,“滋滋”冒着白烟,烧出片黑印。赵雪捡起块城砖,上面的“念”字在绿烟里闪着光,往森的腿上砸“我奶奶当年就是为了护这些玉魂,才死在这儿的!你休想动它们!”
森被砸得一个趔趄,绿烟里突然钻出无数绿丝绦,像网似的罩向他们。念家玉的红光暴涨,把丝绦全挡在外面,红光里突然飘出些影子,是之前被玉婴收走的魂——有三伯,有太爷爷的兵,还有那些日军的魂,都举着念家玉,往绿丝绦上撞。
“是玉婴在帮我们!”念土的眼睛热了,“他把自己的魂散进了源头玉里,跟着玉魂一起来了!”
魂影们的红光和念家玉合在一起,绿丝绦纷纷化成水,森出惨叫,往城门口退,绿烟跟着他往城外飘,像条尾巴。小火捡起地上的灭魂水皮囊,往火里扔,“轰隆”一声,绿烟突然炸开,里面的黑色影子全被烧成了灰。
土台的火慢慢灭了,剩下的红石头安静地躺在灰烬里,上面的红纹渐渐清晰,像在呼吸。念土捡起块石头,贴在念家玉上,石头突然化成道红光,钻进玉里,玉身的“合”字旁边,多了个极小的“聚”字。
“‘散’了之后,是要‘聚’起来。”赵雪突然明白,“我爷爷的日记里夹着张字条,说‘念字城的砖,聚魂的线,玉魂归位,需借月圆’。今天正好是十五!”
城门口突然传来“咔哒”声,像有人在搬石头。念土往那边看,只见森正拖着个麻袋,往城砖上撞,麻袋里滚出些东西,是块块刻着“念”字的城砖,被他用灭魂水浸得黑。
“他要毁了聚魂的砖!”小火抄起根断矛,往森的背上捅,“让你折腾!”
森被捅得趴在地上,绿烟从他身上冒出来,越来越浓,最后裹着他的魂往戈壁深处飘,声音在风里打着旋“月圆之时,我在‘蚀玉谷’等着你们!那里的玉魂,早就被我炼成怨魂了!”
绿烟消失后,城砖上的“念”字突然全亮了,红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地上连成个巨大的“念”字,把剩下的红石头全吸了进去,红光越来越亮,最后凝成块拳头大的玉,落在念土手里,上面的“聚”字闪着光。
“这是聚起来的玉魂。”念土把玉揣进怀里,“但肯定不全,还有很多散在外面。”
赵雪捡起块被灭魂水浸黑的城砖,上面的“念”字已经模糊,却突然渗出点血,滴在地上,画出个山谷的形状,旁边写着“蚀玉谷”,和森说的一模一样。
“蚀玉谷在昆仑山的背面。”赵雪的声音颤,“我爷爷说那里的石头能吃玉,玉魂进去就会被蚀成怨魂,除非……”
“除非什么?”念土盯着地上的血痕,血正慢慢往砖里渗,像被吸走了。
“除非用念赵两家的血当引子,把蚀玉的石头镇住。”赵雪往念土的手心看,他的“轮”字印记还在,只是颜色变深了,像块朱砂,“我奶奶当年就是想这么做,才……”
话没说完,天边的月亮突然钻出云层,圆得像面镜子,月光洒在城砖上,“念”字的红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像杯掺了酒的水。念家玉突然往昆仑山的方向指,红光比任何时候都急。
念土知道,他们必须去蚀玉谷。森在那里藏了多少怨魂?聚不全的玉魂会不会影响源头玉的稳定?还有赵雪没说完的话——她奶奶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离开念字城时,念土回头看了眼那座土台,灰烬里有块没烧透的红石头,上面沾着点白绒,像玉婴胸口的胎,正慢慢往石头里钻。戈壁的风卷起沙砾,打在断墙上“啪啪”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却总也追不上。
往昆仑山背面走的路,比念字城更荒凉。车窗外的戈壁慢慢变成了石山,棱角锋利得像刀,风刮过石缝,出“呜呜”的响,听着比念字城的哭声还疹人。赵雪把聚起来的那块玉魂用红布包着,揣在贴身处,指尖时不时摸一下,总觉得玉在微微烫,像有心跳。
“蚀玉谷就在前面那道山缝里。”小火举着望远镜,镜片上沾着灰也顾不上擦,“你看谷口的石头,都是白的,像被啃过似的——准是森说的那破石头在搞鬼。”
越靠近山缝,空气里的味道越怪,像铁锈混着腐玉的腥气。念土把车停在隐蔽的山坳里,三人背着包往谷里钻。山缝窄得只能容一人过,石壁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啃咬过,赵雪用手摸了摸,指尖沾了层白粉末,捻起来像盐,却带着股凉意。
“这就是蚀玉石的粉末。”赵雪往粉末上滴了滴口水,粉末瞬间化成了水,在石壁上蚀出个小坑,“我爷爷的日记里写过,这石头遇水就化,化的时候会啃玉,连玉魂都能啃碎。”
钻出山缝,眼前豁然开朗。蚀玉谷像条被劈开的伤疤,两边的石壁上嵌着无数碎玉,白花花的,都是被蚀玉石啃过的残片。谷中央有个水潭,水是绿的,像块巨大的翡翠,潭边堆着些红石头,正是散落在外的玉魂,只是都蒙上了层白霜,看着没了生气。
“森肯定在潭底。”念土往潭里扔了块石头,“咚”的一声,听着深不见底,“你看水面上的绿雾,和念字城的绿烟一个味。”
赵雪突然指着潭边的石壁,上面刻着些字,是用血写的,已经黑“是我奶奶的字!她说‘蚀玉石的根在潭底,需用念赵两家的血浇,方能断’。”
话刚说完,潭水突然“咕嘟咕嘟”地冒起泡,绿雾越来越浓,里面钻出个黑影,正是森,只是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像块快要化的冰,左脸的疤在雾里泛着青“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给蚀玉石喂血呢!”
他突然往潭里扔了个东西,是个黑盒子,刚碰到水就炸开,里面的灭魂水混着潭水,瞬间漫到脚边。念土往旁边跳,鞋底还是沾了点,“滋滋”冒起白烟,烧出个洞。
“这潭水被我用蚀玉石的根泡了七天,现在比灭魂水还厉害!”森出狂笑,绿雾里突然钻出无数绿丝绦,像蛇似的缠向他们,“你们的血一沾潭水,就会被蚀成骨头渣!”
念家玉突然从念土怀里飞出来,红光裹着他和赵雪往后退,绿丝绦碰到红光就化成了水。可潭水还在涨,绿雾越来越浓,蚀得石壁“咔嚓”作响,眼看就要把他们逼回山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