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阳带着女婴来到了一个小村子,靠种地和打猎过活。挣的钱很少,勉强只够两个人温饱。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给女婴买羊奶,买裙子,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 她一天天长大,总跟在奉阳后面,甜甜地喊他哥哥,当他的小尾巴。 五年后,镇子闹饥荒,粮食颗粒无收,山林也被太阳晒得光秃秃,奉阳已经没有办法再养活两个人了。 号称乾元宗长老的人来到这里收徒,妹妹被检测出雷属性灵根,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她选择跟着长老走了。 离开前,她郑重地承诺:“听说大宗派的弟子每月有补助,等我拿到钱,就给哥哥寄回来,给哥哥买大房子,每天都吃大鱼大肉,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可她离开三年的时间,什么也没有寄回家,也没有回来过。 又是一个荒年,在烈日的炙烤下,大家找不到吃的东西,便开始吃人。 奉阳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该出门。 可他日日夜夜做噩梦,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还是决定去乾元宗看看。 才刚走不远,他就被饥饿的流民抓了起来,眼看一只脚已经进了油锅,是凌霄派的先掌门出现救了他。 对方急着离开,奉阳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说不了话,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先掌门道:“我现在要去剿灭乾元宗,你要是还有事需要帮忙的话,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奉阳才知道,所谓的乾元宗是邪教。 他们以人血为食物,增长修为。这些年来四处招摇撞骗,名为招收弟子,实则是豢养血包。 他更加用力地拽紧先掌门的衣袖,对方似乎明白了什么,带着他来到乾元宗。 在阴暗无光的地牢,他终于见到了妹妹。 她骨瘦嶙峋,形容枯槁,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伤口,三魂七魄几乎散尽,只剩一魄,被乾元宗的法阵禁锢在地牢中,吊着最后的一口气。 但奉阳朝她扑过去时,她还是认出了他,亲昵地蹭蹭他的手掌。 随着乾元宗宗主被击杀,她身上的法阵缓缓消失,生命也到了尽头。 死前,她看向先掌门,声音轻得像是从远方飘来的一样:“把我的灵根给哥哥吧。” 移植灵根的痛楚没有几人能够承受,可她被剖开丹田时,脸上仍是带着笑意。 奄奄一息间,她抓住奉阳的胳膊,在上面咬了一口。 而后像是说了什么,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有唇瓣在张张合合。 …… 在来到凌霄派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奉阳拒绝跟别人交流,总是独自待在阴暗逼仄的角落。 手臂上的牙印淡了,眼看就要消失,他用尽力气咬上去,鲜血淋漓也不松口。 他不愿意用妹妹给他的灵根修炼,先掌门也没有强迫他,任由他在派内游荡,仿佛孤魂野鬼。 直至两百年后。 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先掌门将襁褓中的商清时抱到他面前。 和妹妹一样,商清时见到这张丑陋的脸时,没有被吓到。只睁着那双琥珀似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仿佛穿过岁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天。 他颤巍巍伸手,摸了摸商清时的脸颊。商清时便笑起来,挥舞双手,想要他抱抱。 那一瞬间。 奉阳忽然泣不成声。 从那天起,奉阳才正式踏入修炼之途。 先掌门治好他的嗓子和毁容的脸,又找来灵木,代替他残缺的手指。 为他取名,教他修炼,给他功法,赐他法器。 如此种种,却并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于是奉阳把对先掌门的感激之情,以及对妹妹的亏欠,全都弥补在商清时身上,几乎是对他言听计从。 …… 听奉阳讲完故事后,商清时沉默了。 原本想帮他疏导心结,没想到直接戳到他的肺管子上,害得他回忆起那些悲惨的过去。 这时候,奉阳还反过来安慰商清时:“所以我才说,不关掌门您的事,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怕妹妹成为我的心魔,一直拖着不敢晋升。” “不会。” 商清时忽然笃定地开口。 “真正爱你的人,又怎么舍得成为你的心魔呢?” 奉阳愣了愣。 眼前出现薄薄的雾气,视线有些模糊,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 “她的灵根是不是从未在你身体里发生过排异反应?那是她残余的灵魂,在默默守护你。”商清时凑近他,一字一句道:“奉阳你应该好好想想,她最后跟你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闻言,奉阳垂下头。 多年来,那一幕就像是生出尖刺般,将他扎得遍体鳞伤,他根本不敢回忆。 他怕妹妹那句话是对他来迟的控诉,怕她斥他无能,怕她对他失望。 可现在,奉阳静下心来,很努力地想了想她那日的唇形,仔细地辨别。 好半晌,眼泪淌下来,大颗大颗地溅在手背上。 “她说的是……她不能再陪我了,让我好好活下去,等手上牙印消失的时候,就忘掉她。” “所以她从未怪过你,你是她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她希望你过得很好,而不是一直沉溺在过去的悲伤里。” 商清时蹲下去与他平视,声音压得很轻:“奉阳,从伤痛中走出来吧,带着她一起,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丹田处的雷灵根在这时析出一丝淡淡的灵力,萦绕在他的指尖,像条小鱼一般,轻轻游动。 “我明白了。”奉阳呆呆地看着指尖那缕灵力,而后囫囵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径直站起来。 他匆匆向外跑去,回了自己的屋子,从屋内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锦盒,盒中是两颗珠子。 一颗是商清时给的魔丹。 另一颗,是先掌门留下来的传承丹。 其实先掌门飞升时根本没有将身体销毁,而是将体内灵力凝聚成了两颗传承丹,其中一颗就在奉阳这里。 他在屋外施展了结界,而后吞服下魔丹,再将传承丹捏成碎片,无数灵力瞬间环绕在他的周身,争先恐后地涌入丹田。 原本晴朗的天空霎时变得阴云密布,滚滚雷暴藏在云中,而后轰然炸开,动静大得连凌霄山脉都跟着抖了抖。 晋升大乘的光芒落到奉阳的身上时,他的眼前是蔚蓝的天空和雪白的云,真的没有心魔。 “哥哥。” 他听到声音,抬眼望去,面容丑陋的少年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走在山野小路上。 “哥哥,”小姑娘又甜甜地叫了一声,问道:“为什么别人都有名字,我却没有呀。” 少年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啊啊的怪声。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小溪。 小溪清澈见底,几条红色的小鱼轻摇着尾鳍。 “鱼?” 小姑娘笑着跳起来,扑到少年的背上:“我知道了,我的名字叫小鱼!” 待少年背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距离,她仍是止不住欢呼:“我有名字啦,我叫小鱼!” 他们越走越远。 直至消失在奉阳的视线中。 他低下头来,看着指尖那一缕游鱼似的灵力,笑着笑着,掉下眼泪:“你知道吗?其实那天我指的不是鱼,而是水中落花,我想叫你小花。不过现在想想,还是小鱼好听些。” 那缕灵力似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而后努力地挤了挤,分裂出五个小尖尖。看起来,倒真像一朵小花。 奉阳握住它,闭上眼睛,心绪从未像此刻一般安宁。 乌云独独聚在凌霄山顶,轰隆隆的雷声中,商清时将其他长老喊来长生殿。 众人面面相觑,又看看独自站在一旁的慕深,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总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外聘的长老,他叫慕深。”商清时幽幽开口道。 外聘长老? 自古大宗派的长老都是由自家培养,商清时竟然真的能做出这种违背祖宗的决定? 有长老试探性地问道:“那他是来顶替二长老的位置吗?” “不。”商清时道:“他可以顶替你们任何一个人,因为我打算外聘更多的长老。” “……” 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天边惊雷声乍起,闪电将傍晚的凌霄派照亮如白昼,而后又迅速暗了下去。 商清时的脸上几乎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真的要将他们这些凌霄派的蛀虫扫地出门,众长老头一回对他生出了恐慌之意。 见他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忽而扯起和蔼而友善的微笑,就连语气也轻柔不少:“当然了,若是你们从此以后兢兢业业地干活,我也愿意饶恕你们之前装聋作哑的罪过。” 几位长老面露难色,谁也没有先开口。 撂担子走人吧,他们舍不得虚名。如今凌霄派好不容易在修仙大会拿了魁首,日渐凋零的名声重新响亮起来。这个时候跑路的话,那可真是太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