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霄一时竟有片刻失神。
太后这些年身体一向不好,深居后宫,少见外人。
可即便如此,在他的印象里,那位老人对他却一向很慈祥。
年节时,她还曾握着楚霄的手,慢慢问过他监国是否辛苦,叮嘱他再忙也别坏了身体。
可谁想突然身子就熬不住了呢。
楚霄没有再多问,抬步便往外走。
承喜急忙跟上,一边示意宫人备辇,一边又觉得此刻用辇太慢。
楚霄显然也不愿耽搁,直接沿着回廊快步而行。
宫人们纷纷避让,个个低头敛息,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在这时候触了什么霉头。
去太后寝宫的路并不算短。
等楚霄赶到时,内殿中已弥漫着浓重药味。
宫人们跪了一地,人人眼眶红,却都不敢哭出声,只把头压得极低。
太医们缩在一旁,神色凝重,谁也不敢在这时出多余动静。
楚霄一眼便看见了榻边的夏皇。
皇帝背对着门口坐着,身形仍是挺直的,可仔细看的话,夏皇的背影里透出一种强撑着不肯塌下去的僵硬。
他一只手紧紧握着太后的手,另一只手压在膝头,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仿佛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将要流失的东西。
楚霄心里一紧,放轻脚步走近。
而床榻上的太后,此时已经醒了。
她靠在软枕上,面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润,眼神却比平日还清明几分,甚至带着一点近乎轻快的精神气。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异样清明,才更让人心头沉。
楚霄只看一眼,脑中便浮出四个字回光返照。
夏皇听见动静,转头看见楚霄,忙招了招手,声音里压着难掩的哑意,“老九,你过来。”
楚霄上前,俯身行礼,嗓音绷得紧,“孙儿见过皇祖母。”
太后慢慢转过头来,见是楚霄,眼里露出一丝浅浅笑意。
“是太子来了啊。”
她抬了抬手,动作很慢,每一下都要费很大力气。
楚霄连忙顺势走到榻边,让太后握住自己的手。
太后的手很瘦,指节突起,温度已经有些凉。
“哀家临走前,还能再看你们父子一眼,也没什么遗憾了。”
这话一出,楚霄胸口有些堵,几乎立刻便开口安抚,“皇祖母别这样说,您只是旧疾作,宫里太医医术未必尽得其法,孙儿已经让人去请王神医,他定会有法子。”
太后听着,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平静,没有期盼,也没有挣扎,只有一种看透生死后的安然。
“傻孩子。”
她轻声道,“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最清楚。能熬到今日,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
夏皇坐在一旁,眼眶已是通红。
他素来是个非常克制的人。
登基以来,朝局风波、边关战报、政敌掣肘、内外压力,什么没见过?
哪怕再难的时候,他也很少在人前露出颓态。
可此时此刻,坐在病榻边的,不是帝王,而只是一个眼看着母亲将要离去却无能为力的儿子。
太后侧过脸,望向夏皇,眼中满是欣慰。
“哀家这一辈子,没做成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笑意很浅,却极温柔,“若真说有什么值得夸的,便是生了一个好儿子。”
夏皇猛地低下头,肩背轻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