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这一笔勾销的,不止是她满心的交付,还有她作为女子,一生的名节。
始乱终弃,字字剜心。
张生站在高处所得的功名,全靠她的成全,他所挣前程,世人称颂的谦谦君子、得志贤臣,全是踩着她的真心上位。
而她崔莺莺呢?
被张生亲手推入泥沼深渊,一朝污名压身,沦为全城笑柄。
背负淫名,唾沫淹身,流言啃骨,受尽非议,百口莫辩,万劫不复。
世人只知崔氏女私会书生、不守妇道,不知廉耻、闺行败坏。
无人知晓从头到尾,是张生刻意撩拨、蓄意哄骗、得手即弃,毁人一生。
他张生风光无限,仕途青云,娶妻纳妾,岁岁圆满,享尽人间荣华体面。
她崔莺莺困在荒唐污名里,困在刺骨背叛里,困在无人言说的屈辱与剧痛里,日日煎熬,夜夜噬心。
后来她被迫另嫁,强装端庄,隐忍度日苟活,活成一副体面端庄的空壳。
所有人都以为往事随风,岁月磨平了旧事,以为佳人早已释怀,放下爱恨、安度余生。
可笑至极。
何来释怀?
唯有崔莺莺自己清楚,从无执念,唯有焚骨蚀魂的滔天怨恨。
哪怕人世更迭,沧海桑田,哪怕轮回辗转,岁月千年,她心底深处,始终是被困在那个月夜西厢的少女。
困在一场被辜负的旧梦与余生被唾骂的结尾里,永世不得解脱。
崔莺莺不怀念西厢月色,不怀念灯下温存,更不怀念那点荒唐情分。
那些所谓风月情长,不过是张生精心编织、用来吞噬她一生的毒网。
她恨自己当初眼盲心蠢,恨那一夜温柔全是骗局,恨自己真心喂了豺狼。
崔莺莺恨他伪善入骨,卑劣至极,恨他盗取她的清白与热忱,榨干她的赤诚,转头还要往她身上泼尽脏水、碎她骨血名声。
用她的身败名裂,换他一世功成名就。
最可恨的还不是始乱终弃,而是张生毁了她,还成了世人称颂的君子,留她崔莺莺一人背负千古污名。
滔天之恨,滔天之怨,如此可笑,毁她者流芳百世,被毁者遗臭万年。
这恨,藏在端庄眉眼之下,埋在岁岁光阴之中,沉淀千年,溃烂红颜,腐蚀骨血,生生不息。
人间寒暑更迭,沧海几度翻覆,世人淡忘旧事,可她的恨意从未消散半分。
若有来世重开日,岁岁诛尽薄情郎。
若挣脱轮回枷锁,她不要故人归来,不要旧情复燃,不要相思圆满。
她只要血债血偿,让薄情之人,香火尽绝,受尽背叛,生生不得安宁,世世背负污名,身败名裂。
漫漫长夜,此怨缠魂,此恨入骨,千年不散,永世不消。
千般风月,万般人海,执念生根,魇心长成,岁岁不灭。
直至崔莺莺在人间游荡了无数载之后,她被黄金屋捕获,成为了书魇。
崔莺莺抬手,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眼底的温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怨恨与冰冷的杀意。
她刚才在任杰身上,看到了张生当初的影子。
那一刻,她差点失控,想要抬手杀了他。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任杰不是张生。
他重情重义,愿意为了队友挺身而出,哪怕是伤痕累累,豁出性命,也未曾犹豫半分。
而张生,自私自利,薄情寡义。
崔莺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
九霄道塔开启,她已经在这里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人类。
贪婪残忍,自私懦弱,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