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同时,孔有德挥刀大喊:“全军冲锋!”
火枪营营长李攀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两队之间逐渐缩小的距离,右手高高举起。她能清晰地听见队伍中传来的吞咽唾液的声音,那应该是来自队伍中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
海寇罗明受总说,火枪营是明州的亲闺女。对于李攀而言,火枪营就是她的命。今日,她就要带着她的火枪营,接受战争的检验。
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骑兵趴伏加速的姿态,能看清他们铁盔反射的寒芒,甚至能看清他们刀柄上篆刻的纹章。
两军之间的距离尚有不足三十米。
但是李攀高擎的右手没有丝毫的颤动,身后的火枪营亦静重如山。哪怕有的新兵牙齿已经开始打战,发出“咔哒咔哒”的磕碰声,他们平端着火枪的手臂也没有丁点儿偏移。
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骑兵愤怒呐喊的表情,能看清他们马蹄飞溅的沙尘,甚至能看清他们眼中燃烧的战意,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决心、对胜利渴望的复杂情绪。马匹的呼吸声与蹄铁敲击地面的节奏,如同战鼓一般,在双方阵前回荡,逐渐汇聚成一股无法忽视的压力,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两军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二十米了。
李攀深深呼出一口气。稳住,稳住……
十九米。
十八米。
就是现在!
李攀的右手倏地挥落,一声银瓶乍破的清喝从胸腔喷薄而出:“放!”
火枪营的士兵们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近百道火光划破天际,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向敌方骑兵。冲在最前面的最前面的骑兵几乎是在瞬间就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原本奔驰如风的战马,被火枪的铅弹钉在半空,在短暂而荒谬的滞空后,发出凄厉的嘶鸣。
有的马腿被打断,混合着鲜血的断骨如同匕首般飞射而出,马身瞬时矮了下去,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挣扎。马背上的骑手也随之摔倒,徒劳地在半空中调整着姿势,最终被自己的坐骑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有的骑手被迎面而来的子弹射中面门,防护的铁盔被击穿,鲜血和着脑浆崩溅如雨。整个人还呈现着奔跑的姿态,脑袋却颓然垂了下去,当场毙命。
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与火枪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惨绝人寰的乐音。
孔有德的嘴巴情不自禁地张大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小觑了明州军火枪的威力。
一直以来,明清部队使用的都是火绳枪,射手在发射前需要将火药和弹丸装填入枪管中,并点燃火绳。当火绳燃烧至火药池时,即可点燃引火药,击发弹丸。即便是最为先进的鲁密铳,也没有跳出火绳枪的窠臼。可赵明州的火枪……怎地没有火绳呢!?
不仅没有火绳,威力还格外巨大。不仅威力格外巨大,似乎瞄得还特别精准。
看着前线挣扎哀嚎的士兵,孔有德狠狠一咬牙。
——就算是再厉害,也无非是新式样的火铳罢了!又能翻出什么天去!只要我的骑兵够快,只要他们压上去……
“继续冲锋!”孔有德嘶声大喊。
闻言,站在队伍前列的李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她同时下达了两个口令。
“装弹!放——”
“唰啦”,第一排的士兵迅速蹲了下去,他们从腰间悬挂的子弹袋中摸出一枚子弹,放在唇边轻轻一咬,将子弹中的部分火药倒入火枪的药池之中,再将子弹塞入枪膛,用长长的通条一推,原本耗时漫长的装填工作就在两个呼吸之间完成了!
“那是……什么啊!”孔有德哪里见过这种陌生的枪械,爆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吼声。可惜,他身边的将领没有人能够回答他,毕竟,这种陌生的枪械和纸壳子弹要到1812年的法国才能初现端倪。
回答他的,只有第二排士兵的火枪齐射。
“砰——砰——砰!”
第98章恶紫夺朱(十三)孔有德,这是我留给……
孔有德只觉无数枪花在他的脑海中炸开,他能做的,只有怔愣地看着无数骑兵涌上前,又有无数尸体留下来。骑兵们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兴奋,转化为后来的惊恐。
这一切的进展都太快了,骑兵已经冲锋了三次,却没有任何一名骑兵对明州军的火枪营产生真正有效的威胁。
明州军只倒下了两个人,还是因为跳弹造成的非致命性伤害。受伤的二人被后排的士兵迅速护送至后方,第三排士兵填补了空缺,再次凝铸成枪火的高墙。
很多次,孔有德都以为自己的骑兵能够在这堵高墙上劈砍出一个口子,他的眸光随着骑兵高高挥起的长刀骤然变亮,又随着骑兵的轰然倒地而迅速暗淡。
李成栋的心情则与之完全相反。
在孔有德部最初冲锋之时,他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心情在观战,然而握紧刀柄的手,却随着战事的进展逐渐松弛。
他知道新成立的火枪营很强,但却不知道强到这般地步。
“赵将军”,李成栋的声音里增添了难掩的敬意,“这新式火枪当真厉害。”
赵明州的目光始终黏着在最前线的士兵身上,沉声道:“李将军,厉害的从来不是武器,而是人。”最前排的士兵依旧在冷静地站起,瞄准,蹲下,换弹药,再次站起,再次瞄准。他们的眼睛里除了前方的敌军,已经容不下别的,甚至不曾关注侧方会对他们造成威胁的骑兵。
“这些姊妹兄弟已经在李攀手底下训练很久了,他们只需要关注正前方的目标,而其余的一切威胁,则要毫不犹豫地交给身旁的战友。与其说,李攀训练了他们的枪法,不如说,李攀训练了他们将后背交付给战友的信任感。”
“这样的战士,即便手中只剩一把匕首,依旧是万人敌的钢铁雄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