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下吧。”就在这时,南宫溯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虽然极力掩饰,刻意压得又低又稳,可那语调深处到底还是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的弦,余音微微发着颤。
“来,瑾儿,坐下。”沈清漪拉着南宫瑾华的手,将她朝着自己的座位引去,一边走一边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而细致。
萧云柔也想拉着南宫颐华到自己身边坐下,她伸出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朝着小姑娘轻声唤道:“颐华,来,到母妃这边来坐。”
可南宫颐华却攥着南宫星銮的衣袖不肯松手,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萧云柔,那目光里有陌生、有畏惧,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南宫星銮回头看了看南宫颐华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萧云柔脸上那抹掩不住的失落与心疼,微微欠了欠身,开口解释道:“柔姨,十五姐她现在还是有点怕生,这些年不怎么见人,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过来。要不就先让她坐在我身边吧,等她慢慢熟悉了再说。”
萧云柔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面上虽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却到底没有强求,只是朝南宫颐华温声道了一句:“好,那颐华先跟着銮儿坐,什么时候想过来了,再过来找母妃,好不好?”
南宫颐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脸往南宫星銮的身子后面藏了藏,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还露在外面,悄悄地打量着萧云柔。
“也好。”萧云柔朝南宫星銮点了点头,不再坚持,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南宫星銮便牵着南宫颐华的手,将她领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坐下,又替她将面前的碗碟摆正,夹了一块蜜饯放在她碟中,低声说了一句“尝尝这个,甜的”,南宫颐华低头看了看碟中那块琥珀色的蜜饯,又抬头看了看他,终于松开了攥着他袖口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块蜜饯捏起来放进了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的小脸顿时舒展开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方才那点不安与防备也像晨雾一样,在暖光与甜蜜中悄悄消散了几分。
满桌的烛火轻轻跳动着,将这一张张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有笑的、有闹的、有羞的、有窘的,有互递眼神的、有悄悄碰杯的,所有的声响都放得极轻极缓,唯恐惊扰了这一刻难得的、如同寻常百姓家一般的团圆与安宁。
接下来的日子,大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不似清净祥和,倒像是一种山雨欲来。
朝堂上照旧早朝、议事、批折,宫道上照旧宫人往来、衣袂无声,可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这天清晨,一辆马车的到来打破了琅琊山的宁静。
山道薄雾未散,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发出沉闷而缓慢的声响。
车帘低垂,车厢里,南宫春雨正闭目养神。他一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眉宇间却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车轮碾过山道,他的思绪也随着那一下下沉闷的声响,回到了离京前金銮殿中的那一幕。
金銮殿里,南宫溯同南宫叶云正在商议,如何为南宫颐华正名,恢复其公主之位。
御案上摊着礼部拟好的草诏,墨迹尚新,字字斟酌。南宫叶云负手站在案前,眉心微拧;南宫溯坐在一旁一只手扶额,一只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南宫春雨却在这个时候闯进殿中。
“父皇,皇兄,儿臣这几天想离开京城一趟。”他躬身行礼,语气听上去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切。
“嗯?老八,你……”南宫叶云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弟弟,不知道对方这是何意。他下意识与南宫溯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八,你是想去琅琊一趟?”南宫溯目光紧紧盯着这个儿子,似乎是想要将他的心思全都琢磨透一般。佛珠在他指间停住。
南宫春雨不由得苦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父皇明鉴,儿臣的确有这个打算。”
南宫叶云愣了一下:“去琅琊?”
“对。”南宫春雨点了点头。
南宫溯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你想去那便去吧。”
“想做什么就去做。”听到南宫溯同意了,南宫叶云自然也不会阻拦,伸出手在南宫春雨的肩上拍了拍说道。那一下拍得不重,却带着兄长少有的郑重。
“谢父皇,谢皇兄!”南宫春雨行礼说道。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去琅琊想做什么,总不能是去劝降吧?”南宫叶云看着他,不由得笑道。殿中沉闷的气氛因这一句稍稍松动了些。
“哈哈,皇兄明鉴,这劝降算是臣弟去的第一件事。”
“嗯?第一件事?”南宫叶云挑了挑眉。
“对,说起来,臣弟是咱们这些兄弟当中同琅琊王氏接触最深的人。”南宫春雨说道。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回忆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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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臣弟不小心听到父皇与母后谈起母后的身世,这才知道原来母后竟是琅琊王氏家主的妹妹。说起来惭愧,当时臣弟也曾想过夺嫡之事,所以同琅琊王氏接触也算密切,与王启龙也算相熟。所以臣弟这次去琅琊,想去劝一下王启龙,就算不成,也能得到一些消息。”南宫春雨解释道。他说“惭愧”时,目光微微垂下,没有看南宫叶云。
南宫叶云静静听完,与南宫溯对视一眼。南宫溯面上不辨喜怒,只缓缓用手指敲击扶手。
“好,万事小心,一切以自身为主,即便劝降不成我们也不惧。”南宫叶云点了点头,对他叮嘱道。
“臣弟明白。”南宫春雨点了点头,随后朝着两人行完礼便退出了金銮殿。
殿中,南宫溯与南宫叶云看着广场上南宫春雨离去的背影。月光斜照,将那道身影的影子拉得颀长,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决然。
“倒真是没有想到,老八才是我们当中隐藏最深的人。”南宫叶云感叹道。
“是啊,朕也没有想到。”南宫溯认同地点了点头,“若是没有銮儿,恐怕你这个位置还真有可能是他的。”
“是啊。”南宫叶云点了点头。他望着远处,神色复杂,片刻后才收回目光。等到南宫春雨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两个人才回到殿里。
宫外,南宫春雨害怕迟则生变,于是打算今天晚上便动身前往琅琊。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他走到马车边上,突然发觉一道身影正站在暗处,他脚步一顿,手已按上袖中短刃。
他转过头看去,发现那人正朝他行礼。
“八王爷,属下奉小王爷之命来为王爷送东西。”
“送东西?什么东西?”南宫春雨听到是南宫星銮来送东西,稍稍放松了警惕,按在袖中的手也松开了。
“这是蛛网这些年搜集的关于琅琊王氏的情报,只不过由于琅琊王氏戒备森严,我们的人很少潜入进去,所以信息很少。”那人双手捧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匣面没有纹饰,只在边角处刻着一个极小的蛛网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