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两旁的茶楼酒肆已经热闹了一天,关于赤霄剑和白蛇的议论就没断过。可奇怪的是,白日里那些沸反盈天的喧哗,到了掌灯时分竟慢慢安静了下来。
茶客们压低了嗓门,酒肆里猜拳行令的声音也稀落了许多,仿佛所有人都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他们议论的那位王爷,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那把剑,是高祖皇帝当年的佩剑。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往下便不是寻常百姓该碰的了。
于是京城便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安静来。
街上的人流依然往来穿梭,铺子照常开门,摊贩照常吆喝,可那种热闹底下明显多了一层什么——像是水面结了薄冰,底下暗流涌动,面上却只泛着细碎的冷光。
朝堂上更是如此。
消息传入中枢的时候,几位阁臣面面相觑了片刻,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赤霄剑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重到连这些浸淫朝局数十年的老臣都不敢轻易触碰。有人悄悄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人,见皇帝面色如常,便又将头低了下去,把满肚子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夜晚,金銮殿内,烛火通明。
南宫叶云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玄色常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在烛火映照下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的右手搁在御案上,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节奏很慢,不像是焦躁,倒像是在等什么。
下方站着两个人。
沈清秋一袭青衫立在左侧,姿态恭谨,面色沉静如常;右侧则是有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年轻女子微微垂着首,正是六公主南宫永宁。
她的目光虽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眼角的余光却若有若无地往旁边飘着,时不时扫过沈清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沈清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转头。
清秋,南宫叶云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稳稳地落着,消息已经传遍了,比朕预想的快了半日。
陛下,那我们……沈清秋微微躬身。
南宫叶云点了点头,目光从沈清秋面上移到南宫永宁身上,又移回来。
便按你之前说的去做吧。
沈清秋抬起眼来,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帝王之瞳,郑重点了点头:臣领旨。
他后退一步,拱手行礼,腰弯得极深,起身时袍角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身后,南宫永宁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从肩头到脊背再到袍摆下缘那一道银线卷云纹,在他即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终于没忍住,往前悄悄挪了半步。
那半步极轻,连裙摆的流苏都只晃动了一瞬,可沈清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在迈出门槛的瞬间偏了偏头,侧过脸来,朝她这个方向极快地递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安抚、有笃定、还有一点只属于他们之间才读得懂的温煦。
南宫永宁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随即松开,她将双手交叠着收回袖中,重新垂下了眼睫。
殿门在沈清秋身后缓缓合上,将那袭青衫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南宫永宁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沿着汉白玉石阶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南宫叶云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乾安城,夜王府内灯火通明。
书房里,南宫溯坐在案后,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身处乾安城中,他自然也听到了一些关于“赤霄”的风声。
南宫澈站在他对面,已经等了许久,见兄长半晌不说话,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来:皇兄,怎么回事?赤霄剑怎么会出现在岭南?
南宫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数息,像是把整件事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烛火在他面庞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更显得幽沉难测。
澈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帮我安排一辆马车,要快,我要回京城。
南宫澈一愣:皇兄?
南宫溯抬起头来,目光与南宫澈对上,那目光里没有慌张,却有一种极深的、沉甸甸的凝重。
看到南宫溯眼里的凝重,他不再多问,转身便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几息,随即被夜风吞没。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南宫澈便准备好了三辆马车。
南宫溯回到住处,跟沈清漪几人简单说了一下他们现在回京城。
沈清漪等人虽有疑惑,不过并没有多问,自家夫君如此自然有他的道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南宫溯带着沈清漪等人走出王府。
门口并排放着三辆马车,车辕上的马匹四蹄蹬地、鞍辔整齐,确是好马好车。可让他停住脚的,是马车旁边站着的那几个人——南宫澈不必说了,他身旁还站着叶轻洛,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南宫凌;后面还跟着两个随行的小厮,手里提着行李箱笼,肩上也搭着沉甸甸的包袱,一副远行的齐全架势。
澈弟,南宫溯偏过头来,你这是……
南宫澈上前躬身行礼:皇兄,这次的事情非比寻常,臣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跟你一起回京城,别的不说,臣弟这一身武艺总归是能派上用场的。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身后抱着孩子的叶轻洛,声音低了些:况且,凌儿也这么大了,还不曾去祖祠见过先祖,臣弟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凌儿能到祖祠里拜见。
南宫溯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说道:那便一起走吧。
一行人在夜色中上了马车。三辆车前后衔接,马蹄踏着乾安城寂静的长街,朝着城门的方向辚辚而去。
夜风吹起车帘的一角,露出南宫溯半张沉静的侧脸,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不断敲打着窗框,眉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