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林间,营火噼啪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林子深处黑黢黢的,仿佛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南宫星銮醒来的时候,帐内的油灯已经拨得只剩一点豆大的光亮。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帐顶是暗灰色的粗布,被火光映出几道晃动的影子。
他躺了片刻,缓过神来的第一感觉便是浑身的剧痛——后背断骨处像是被人重新打断了一遍,左肩的骨裂处也一跳一跳地抽着疼,右臂上那道划痕被包扎妥当了,布条缠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他偏过头,看到床边的矮几上放着那只木匣,匣盖合得严严实实,上面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看起来被人精心照看过,连匣身表面的尘土都被擦去了。
南宫星銮撑着右肘想要坐起来,后背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冷汗瞬间从额角渗了出来,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毡毯上撑起来,靠在叠好的被褥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等那阵痛意稍稍平复下去。
他伸手去够那只木匣,指尖触到匣面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将木匣拿到了膝上。
木匣并不重,但托在手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南宫星銮垂下目光,手指沿着匣盖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缓缓揭开了盖子。
暗赤色的剑身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剑格上那对盘踞的螭龙在光影中像是活了过来,龙目处的墨色宝石折射出两点暗沉沉的光芒。
南宫星銮将木匣放在膝上,伸手将长剑轻轻取出,翻转过来,让剑柄朝向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剑柄根部靠近剑格的位置,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笔画精细得几乎要凑到灯下才能看清。
南宫星銮将油灯拨亮了些,火光跳跃着照在那两个字上,将每一笔每一画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赤霄。
虽然有所猜测,但当他真的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瞳孔还是不自觉地缩小,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指腹贴着那两个字缓缓摩挲了一遍。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那两个字像是烙上去的,历尽不知多少岁月,笔画依然清晰如新。
果然……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声音极轻,在安静的帐中几乎被火苗的噼啪声盖过去,他握着那把剑,沉默了很久,目光沉沉地望着剑身上那两行尚未完全破解的篆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帐外传来守夜士兵走过时铠甲轻微的碰撞声,有人压低了声音在交谈,火堆里一段烧透了的柴火塌落下去,溅起几点火星。
夜色浓稠如墨,林间的风偶尔掀起帐帘的一角,透进来一股带着草木腥气的凉意。
南宫星銮将剑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把木匣轻轻搁在枕侧,然后重新躺了下去。他望着帐顶的粗布,听着自己胸腔里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声,片刻后慢慢阖上了眼。
与此同时,云梦泽的边缘。
一道黑影从密林深处钻出来时,身上的粗布短褐已经被露水和汗水浸透了,左脸颊上那道寸许长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痕迹。
他脚步急促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踩着沼泽边缘半干的泥地,一路朝着东北方向急行。
刚出了云梦泽边界的灌木丛,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身后不远处的矮丘上,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立着,像是从夜色中凭空长出来的。没有火把,没有交谈,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但那三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锁在他身上。
刀疤脸的心猛地一沉。
他来不及多想,脚下骤然发力,整个人朝着前方的密林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那三道身影几乎在同时动了,速度快得惊人,像三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缀在他身后不过十余丈的距离,既不逼近,也不拉远,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刀疤脸在林中左拐右绕,数次试图借着地形甩掉身后的尾巴,可那三人仿佛对他的路线了如指掌,无论他转向何处,那三道影子始终稳稳地吊在后面。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之前被南宫星銮扣过的那处肩井穴至今还泛着酸麻,方才奔逃时牵扯到伤处,整条右臂都有些使不上力。
他咬着牙,拼着最后一口气冲出了这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官道横亘在前方,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灯火点点,那是云州城的轮廓。
刀疤脸没有犹豫,拼了命地朝云州跑去。
那三道人影亦是跟在身后,就当他们快要将此人抓住的时候,管道上方的崖壁上竟然掉落了几块巨石拦住了他们三人,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进入云州城。
清晨,云梦泽边的营地正被晨曦笼罩。
邹书珩是被帐帘掀动的声音惊醒的。他昨夜守到后半夜才和衣躺下,伤处疼得他翻来覆去许久才勉强入睡,此刻听到动静,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探向枕边的短刀,整个人从毡毯上弹起来,目光锐利地扫向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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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紧身短打,腰间束着一条窄皮带,身形纤细而利落,面容被半张面巾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她的动作极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猫踏进了陌生的房间。
邹书珩的刀尖已经对准了她的咽喉。
来人没有躲避,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她从腰间革囊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那令牌只有掌心大小,通体刻着蛛网般的细密纹路,正中铸着一只盘踞的蛛影,八足撑开,栩栩如生,她将令牌举到邹书珩眼前,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收入掌中。
蛛影。她的声音很低,是女子的嗓音,带着一种常年不说话才有的沙哑,我要见王爷。
邹书珩盯着那枚令牌看了两息,手中的短刀缓缓放了下来,蛛网的人他认得出,那令牌的纹路和铸造手法是仿不来的。
他将短刀插回枕边,站起身来,右臂还带着伤后的僵硬,面色也有些苍白,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跟我来。他说。
他带着蛛影穿过营帐之间的小径,晨光熹微,营地里已经有士兵起身生火做饭了,炊烟在树梢间袅袅升起。
南宫星銮的营帐设在营地最深处,四周有亲兵守着,看到邹书珩过来,抱拳让开了一条路。
邹书珩掀开帐帘,侧身让蛛影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帐内的光线很暗,油灯昨晚就熄了,只有从帐口透进来的一缕天光照亮了半边空间。